“爹，我……”本是怒火中燒的馮庸，在觸及父親的目光時，面容驟然軟了幾分。

他知道，父親定然是擔心自己出事，所以才不想讓他帶著人去跟鬼子玩命。

“可是這會子不打，鬼子就要攻破奉天了……到時候我們該怎麼奪回來？”

儘管口氣軟了幾分，馮庸還是堅持說著，“爹，養兵千日不就是等著這一刻嗎？鬼子，都打上門了！”

馮德麟四下一瞅：大平莊此時還很安靜，但奉天那邊的戰事，已隱隱約約感染到此地了……亮燈的人家明顯比以往多了，偶爾還能聽到一兩聲柴門犬吠。

“別他媽胡扯淡了……趕緊跟老子進來！”

惡狠狠地握住兒子的手，馮德麟一路把他拽回院裡——多年前，他們從蔡家手上接下大平莊的基業，一直就留駐在此地。

尤其是大帥被坑了之後，張漢卿擔心鬼子藉機生事，把28師調入奉省“看家護院”，就一直留到了現在。

而此刻，整個大平莊馮府中燈火通明，所有的下人，警衛，丫頭婆子們都在忙忙碌碌：

打包裝箱，整理細軟古董等等……馮庸呆若木雞地環顧四下，氣得一拍大腿。

可惡，我這還準備帶著弟兄們玩命去呢，老爹已經做好準備，跑路了！？

馮庸幾乎咬牙切齒地開了口：“爹，您，您是準備這就帶著人跑了，丟下全大平莊和奉天的百姓？”

正指揮著下人們搬東西趕緊裝車，馮德麟勐地回頭過來：“你小子，是要去玩命對吧？玩命之前，不得把家裡安頓好了？”

“我告訴你，背水一戰也不代表要真的把鍋都砸了……只要咱東西還在，將來就有口飯吃，有日子過！”

說到這裡，馮德麟嗓子突然拔高了幾分，“你小子都要去打，那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往後退？告訴你，老子把你媳婦兒孩子都得安頓好了，送的遠遠的，再去跟鬼子玩命去！”

馮庸一震。

不認識似得看了父親一眼，馮庸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。

作為獨子，他知道父親的憂心，更明白大戰在即，面對的還是這個世界最兇殘的敵人……父親，必然只會想著護著兒子。

“爹！這麼多年了，兒子一直在想，當年您跟老帥在八角臺結義，打下東北和關外這一片江山，是何等的英雄氣概！”

馮庸只覺一股股的氣血往心口湧，“孩兒，這輩子都想，跟您並肩作戰——上陣父子兵，那是作為一個兒子此生的最高榮耀啊。”

迎著府裡的燈火通明，馮德麟笑了。

這個英雄了半世，因為與張雨亭爭奪奉天權力，而被暗算奪權，又重新起復的老將，露出了似乎這輩子都沒有過的溫和笑容。

“真是我的好兒子！”

他抬起手，慈愛地在馮庸頭上，臉上不斷的輕撫，彷彿那是一件畢生難得的希世珍寶，“爹這一輩子最得意的，是生了你這麼個爭氣懂事，又能幹的好兒子啊！”

“所以……”

說到這裡，他勐地揮出另一隻空閒的手，狠狠一拳擊打在兒子的小腹上。

劇痛令他雙眼失去焦點，瞬間虛軟在左右兩個護院臂膀中。

垂下目光死死盯著失去意識的兒子，馮德麟似乎要把這張臉永遠銘刻於心似得。

勐地抬頭又抬頭下令道：“你們馬上帶著我兒撤出大平莊，往吉林的方向撤！”

“我已聯絡好了他姜飛瀾，前來接應他們——都給老子聽著，就算拼掉了命，也得把我這根獨苗送到姜飛瀾手中！”四下親衛，一片山唿應是。

深吸一口氣，這位一身戎裝的老將，帶領軍官面容嚴正地齊齊殺出大門。

孩子，你也得知道，如果讓兒子跟自己並肩作戰又不能保護好他，是作為一個父親最恥辱的事。

好好活下去，你們才是東北的未來。

此時，馮德麟仰望遠方，隆隆炮火不斷傳來……風中的氣息，似乎和當年八角臺結義時同樣意氣風發。

老七啊，咱倆鬥了半輩子。

最後還是得為了這座城而死，是嗎？

天，隱隱已現了一線天光……守城的東北軍主力早就全部撤出了這座城市。

戰鬥還在繼續，但能打能反抗的勢力，已經被源源不斷的日軍包圍在城巷之間。

圍繞在黃顯聲周圍的弟兄已不足二十個了，大多數人的子彈也已清空，而且包括他在內，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或重或輕受了傷。

“黃局長，這不成了，還是想辦法撤吧！鬼子越來越多了，而且很快就給咱圍死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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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啊黃局長，咱們是不怕死，可，可是。”

聽著手下弟兄們忐忑的聲音，黃顯聲不禁握住了雙拳。

上頭的命令很清楚，不許抵抗……而看這陣仗，能打，有武器的兵，已經全部撤走了。

還真是一群慫包啊！

黃顯聲想笑，可面對滿目瘡痍和故土受難，他除了滿心悲涼之外再無別意。

“撤吧！再戰鬥下去，我們犧牲在這裡也改變不了什麼。”

緊咬著後牙，他只能無奈地下達這條命令，“往錦州——不，不去錦州，我們往吉林去！”

原想著去錦州和奉天的大部隊匯合，可眼前卻驟然劃過姜誠溫和的面容。

他，一定能帶領著東北上下反擊，吉林……才是東北的希望啊。

就在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奉天城的時候，馮德麟率領著28師，向著勐撲過來的日軍發起了總攻。

連這些嗚哇亂叫著天皇萬歲的戰爭瘋子都懵了，對面的兵，似乎瘋得比他們更加嚴重——

不論是騎兵步兵都嗷嗷叫著，連彈道都不知道躲，一門心思的就是嚎叫和衝鋒！

這一整晚了，除了在城中遭遇了幾百人稍顯像樣的抵抗，這票鬼子幾乎打到哪裡，哪裡都是順風倒的草，一打即潰一打就跑……

而眼前這些兵渾似餓了數十日的野狼，不要命的狂衝，狂殺！

“可惡，機槍準備——掃射！”

這邊鬼子剛架起機槍準備勐掃，但馮德麟親率的騎兵已經衝破前陣，拿著重馬刀一陣噼砍——

頓時，日軍隊伍裡血肉橫飛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