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牆壁由金屬和變異種的殼骨堆積而成，佈滿斑駁鏽跡，已經有些年頭了，狹小的窗外同樣是破敗雜亂的佈局，耳畔機器運作的嘈雜聲從未停下過。

視線最終落在治療艙，DZ-2831，五年前就淘汰掉的老舊型號。

短短几秒，陸析珩便確定自己所處何處——

貧民窟。

他被面前的少年救了，而那些人……應該以為他死了。

基地外大大小小數百個貧民窟，流浪者與居民不同，沒有錄入身份資訊，想要精準找到某個人如同大海撈針。

各個基地都有隸屬於自己的軍區，前線士兵最不值錢，接連不斷的任務危險重重，死了甚至連身份牌都收不回。

他們需要的只是消耗品，不會有任何人在意，沒了一批還有下一批。

貧民窟的流浪者，便是軍區最好用的廉價消耗品。

倒不如趁這個機會隱匿身份，找機會潛入軍區完成調查任務。

眨眼間，陸析珩便理清現狀，換上一副從容的面容。

至於救了他的人……

衣角突然動了動，陸析珩回過頭。

“那個……我帶你回家吧。”

黎池抱著疊得整整齊齊的防護服，不太熟練地控制嘴角肌肉上揚，對陸析珩笑了笑。

用溫暖感化壞反派的第一步，釋放善意。

然而黎池掌握了說話的藝術，卻依舊不太熟悉如何用面部肌肉表達情緒，笑容看上去很是生澀。

畢竟人類控制表情的肌肉有四十多種，控制部分牽動而其餘不動會很累。

很快嘴角變得僵硬無比，黎池果斷收回笑容，恢復人畜無害的模樣。

少年的眼睛像幽藍深邃的大海，盪漾著無盡柔和，眉眼彎彎，看到自己的瞬間露出一道羞赧的笑容，閃著耀眼的光。

陸析珩不是沒有被人示好過，從記事起他的身邊便有無數“玩伴”前仆後繼，名流貴族渴望得到他的青睞，恨不得代替僕從換取接近他的機會。

一切示好在他眼中都是拙劣的謊言，比一戳就碎的泡沫更虛假。

然而此刻，說不出為何，他的心臟竟漏了一拍。

或許是傷口感染沒有徹底癒合，陸析珩的大腦有些亂，連帶著思緒也比平時更遲鈍，他細細回憶著方才的話。

這個名為黎池的少年將他從死亡的深淵拖出。

他說……想帶他回家。

他想給自己一個家。

陸析珩不是沒聽說過貧民窟的生存法則，底層混亂中處處都是危機，大部分流浪者沒有道德意識，常將撿來的東西據為己有。

所以……黎池是將自己當成他的人了？

老頭在外間等得不耐煩了，探出腦袋，“黎池，帶上你男人趕緊走，我這不是收容所。

陸析珩微微凝神。

你男人。

果然，他的猜想是正確的。

黎池沒察覺有什麼不對，哦了聲抬起腳，見陸析珩沒跟上來，不解地回頭看了一眼。

後者沒有說話，眼神探究。

半晌，陸析珩輕笑出聲。

“走吧。”

一路上，黎池腳步輕快，看上去心情不錯。

陸析珩臉頰滾燙，泛著病態的紅暈，腳步落後一步，注視著少年後腦柔軟的髮旋，思緒越來越亂。

帶自己回家，真的……這麼高興嗎？

黎池全然不知陸析珩的想法，一路上走走停停，時不時跳起來一小下，對自己愈發滿意。

很好，現在對身體的掌控也特別熟練了，尾巴也藏得好好的，一點都沒露出來。

黎池現在覺得自己特別厲害，一定能完成任務。

就是肚子有點餓，而且……陸析珩身上的味道好香啊。

如果能嘗一口就好了。

第4章 黑麵包

即使是貧民窟也存在巨大的貧富差距。

這裡大多是矮小密集，如同蜂窩般的房屋，其中夾雜著不少獨棟金屬矮樓，三層或是四層，面積也比其他的大很多。

李決找的房子就在自己隔壁，之前住在這裡的是個中年男人，李決最後一次見他是兩週前。

顯然，他已經死在外面了。

“這是鑰匙，拿好了別弄丟，否則丟了東西可沒處哭。”

李決將古銅色鑰匙遞給黎池，轉身走進隔壁的房間，關門前衝他眨了眨眼。

“晚上我喊你，別忘了。”

黎池點頭，學著他的樣子將鑰匙插進鎖眼，旋轉。

“咔嚓”，門開了。

鐵鏽混合著淡淡的黴味撲面而來。

房間面積不大，傢俱少得可憐，角落裡一張勉強能躺下兩個人的床佔據了三分之一的面積。

咔嗒一聲，陸析珩鎖上了門。

“晚上去做什麼？”

顯然，他聽到了剛才的談話。

“撿垃圾，賺盧幣。”黎池回答。

他現在欠維克托一大筆錢，貧民窟有專門做飯的地方，食物要用盧幣換取，用水用電……

這裡的一切都需要花錢。

陸析珩罕見地沉默了。

從出生起，他從未被錢權困擾過，然而此刻卻被一個可憐的少年帶回家，甚至他還要撿垃圾賺錢養自己。

陸析珩的某些觀念在此刻徹底崩塌，未痊癒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，腦仁一陣陣跳著疼。

黎池窮得連件乾淨衣服都沒有，若是放在從前，他的一頓飯足夠少年兩年衣食無憂……

陸析珩忍著暈眩：“我和你一起……”

話剛說完，他的身子晃了晃，一路強撐著的身體終於耗盡最後一絲力氣，撲通一聲倒在地上。

黎池嚇了一跳，連忙將陸析珩抬到床上，湊到他面前嗅了大半天。

後者唿吸粗重，額頭滾燙，勝在還活著，沒死。

先前在治療艙前老頭就說過，貧民窟沒有好的醫療條件，老舊的治療艙效果早就大打折扣，就算救回一條命也只是暫時的，隨時都會出現發燒症狀。

黎池猜測，陸析珩現在應該是發燒了。

他問過老頭這個問題。

“發燒了怎麼辦？”

“怎麼辦？降溫唄，”老頭哼哼了聲，“現在這世道，活下來的都是體質強的。”

水池在另一邊牆角，黎池取來先前撕下的布條洗乾淨，沾溼後放在陸析珩額前，臉頰，脖子上也搭了段布條尾巴，試圖以此降下溫度。

陸析珩的眼眸有些凌厲，瞳孔漆黑，彷彿要將人吸進去，但閉上眼後那種鋒利被髮病時的脆弱中和掉了，嘴唇不再飽滿，反而是有些乾澀。

黎池用手指沾了些水滴在他唇上，反反覆復許多次，直到再次恢復紅潤才停下。

門已經鎖了，現在這裡是一處安全的密閉空間，也就是說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有人來干擾。

黎池定定看了許久，突然伸手戳了戳陸析珩的下唇。

軟軟的，凹陷一小塊很快就會復原。

再捏捏他的胳膊，和嘴唇完全不同的觸感，硬邦邦的，還有些發燙。

摸完陸析珩的再摸自己，黎池發現人類的身體真的很奇妙，每個人都有同樣的構造，卻又好像不太一樣。

比如陸析珩的身體就比自己硬，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難受。

換了幾次毛巾，陸析珩的體溫終於降了下去，潮紅漸退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男人睜眼時黎池正要離開。

少年已經洗乾淨了臉，皮膚白皙無瑕，濃密的睫毛像一把小刷子灑下一片陰影，愈發顯得乖巧無害。

不過他的衣服依舊是白天那套，血色與髒汙混合在一起，看不清原本顏色。

“想洗一下，但是沒水了，”注意到他的目光，黎池主動解釋，“而且一會去垃圾場也會弄髒的。”

“等……我和你一起。”

聲音沙啞得像撕裂了嗓子，陸析珩剛要起身就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，黎池連忙制止了他的動作。

“我去就行，你待在房子裡，千萬別出來。”

黎池一把將他推回床上，有些緊張。

陸析珩是未來的大反派，自己還沒教好呢，萬一帶出去幹壞事怎麼辦？

而且他現在身體很虛弱，強行消耗體力只會讓生命流逝，黎池不想看到他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。

黎池體驗過生命流逝瀕死的感覺，是霸霸救了他，又將反派託付給自己。

他很感謝霸霸，所以一定會認真完成任務的。

“放心吧，天亮了我就回來。”

陸析珩身體太虛弱，最終還是沒拗過黎池，眼睜睜看著金屬門合攏，少年的身影消失不見。

房間安靜地好像從未有人出現過，床頭擺著一疊整齊的布條，摸上去有些溼漉，和黎池的衣服是同一種布料。

不遠處的桌上還有一塊黑色的橢圓形，似乎是食物，因為橢圓一角有塊很小的牙印缺口。

腦海浮現出某個少年翻遍全身的盧幣換來一塊乾巴黑麵包的場景，捨不得吃，只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，忍著飢餓將食物省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