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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慧眼如炬,不偏不倚,舌燦蓮花,案子辦下來,民案無有不服氣的,刑案無有不順法理、不應民情的。

有了廁坑後,南亭街道比以前清潔乾淨數倍有餘。

樂無涯下令枯死的核桃木製作了統一制式的木花欄,有誰想在家門前種草種花,就可以來衙門免費領取。

一時間,南亭街道宛若新生,人人愛護,時時灑掃,每日都光潔如新。

道路通暢、稅費降低後,許多客商都願意從南亭經過,眼見這邊陲小鎮氣象一新,納罕之餘,也充當了宣傳的喉舌,每到一處,便同人聊起南亭之宜居。

一時間,南亭人口上漲,戶數激增。

太爺一天一個新花樣,來的人再多,都不怕無事可做。

南亭煤礦剛被欽差查驗過,待遇頗豐,只要肯賣苦力,便能賺出許多嚼穀來。

給縣民們燒水,需要有人看著火,也需要專人看守,防止來取水的人燙傷。

廁坑需要專人分發草紙,防人冒領。

手工業者可以去制核雕、刻木欄,太爺從不克扣、不延發他們的工錢,單這一點便勝過十之八·九的縣衙。

街上有不少穿著體面乾淨的乞丐,時不時上街一趟,敲打著破飯盆,妙趣橫生地介紹著南亭縣的風土人情和近期工作。

這般熱熱鬧鬧地小半年執政下來,樂無涯收到了第一把萬民傘。

這把萬民傘,不同於送別離任官員時鄉紳士族們臨時趕製的精緻物件,傘邊垂掛著的不是綢條,而是粗布條。

發起人也不是員外郎、里老人,而是那個釀得一手好辣椒醬的麵攤攤主。

他聽了樂無涯的話,重新打鼓另開張,專賣辣椒醬,生意一掃先前頹勢,竟是頗為火爆。

開張前幾日,他製作了整整一個月的辣椒醬便銷售一空。

一如先前約定,樂無涯真的來看了他,買走了一小罐辣椒醬之餘,還出言點撥他,不用看現下賣得快,就玩命釀新的。

不僅苦了自己,還會失了辣椒醬原本的風味。

辣椒醬買回家去,且得吃個一月兩月的。

他每日只需賣一大罐,售完即止。

攤主按太爺之言如此做了,不僅輕鬆了許多,還有了許多回頭客,每日清晨,就到他的攤前大排長龍。

南亭辣椒醬的聲名,甚至傳到了外縣去。

攤主感念太爺恩德,便自掏腰包,做了一把大傘,懸在攤前,給排隊的人遮涼之餘,還跟排隊的人說,若是覺得咱們太爺好,就在傘邊的布條上籤個名字,真心實意簽字的,多贈一兩辣椒醬。

很快,樂無涯收到了他這份帶著辣椒氣息的大禮。

他收到禮物,開心壞了,繞著傘轉了好幾圈,喜悅萬分。

他上輩子累死累活,得到的只有潑天的罵聲。

他還沒幹什麼呢,怎麼就有人喜歡他了?

他喜難自禁,急需有人分享。

於是,他轉身回書房,提筆寫信,把齊五湖叫了來,說是有一件好東西要給他看看。

齊五湖還以為是樂無涯的茶花種出了什麼眉目,忙放下縣務,騎著他那匹老馬,顛顛地來了南亭。

他剛到南亭,氣還沒喘勻,樂無涯就殷勤地把他拉到萬民傘前,好一頓獻寶。

察知他叫自己來南亭的用意,齊五湖老臉發綠。

可見樂無涯連比帶劃、滿面興奮,他湧到嘴邊的一頓臭罵,終究還是嚥了下去。

這聞人明恪,平時看起來長袖善舞、老成持重的,怎麼這時候又幼稚快活得像個孩子?

思及此,他投向萬民傘的目光,帶出了幾分柔和的豔羨。

他半是喟嘆、半是真情:“待我致仕之時,若是錦元百姓能送我這麼一把傘,就好了。”

樂無涯興致勃勃的:“沒事的,英臣兄!就算沒有,我夜打著這把傘去,給你壯壯聲勢!”

齊五湖呸了他一聲:“……早知你的嘴吐不出象牙。”

樂無涯:汪。

在樂無涯衝著齊五湖大肆炫耀時,上京六皇子府,笛聲悠揚,聲傳八方。

如風站在院中,叉著雙手,滿懷憂愁地唉了一聲,問姜鶴道:“你剛才交信的時候,怎麼總盯著主子看啊?”

姜鶴冷冷地看一眼如風,答:“在判斷主子的真假。”

如風:“……”

這段時日相處下來,如風早已知道他的本性:

若不是此人武功超群,被人花言巧語地發賣掉了,還要替人數錢呢。

一陣無語後,他強忍住戳他腦門的衝動:“主子都在府裡了,你還疑心是旁人?”

姜鶴:“難說。”

如風倒噎一下,恨鐵不成鋼道:“你看你這油鹽不進的樣子,主子八成就是被你氣的!你看看,這都吹了大半個時辰了!”

姜鶴頗覺無辜。

他上次犯了大錯,所以這次謹慎一些,合情合理。

主子脾氣好,不會怪他的。

於是,他合理推斷道:“不是我。是被信氣的。”

如風壓根兒不信:“騙鬼去吧。誰的膽子這麼大,敢給咱們主子氣受?”

姜鶴閉了嘴,知道自己想不清楚,索性就不想了,轉而專注地望向雙穗堂:

六皇子笛子吹得真好,這一口氣這般長,他可憋不了這麼久。

第64章 政事(二)

聞人約知道,里老人們的你爭我奪,早晚有一天會出格。

但他沒想到會這般快。

樂無涯得到萬民傘的第三日、也即被齊五湖訓了個狗血淋頭的第二日,天剛矇矇亮,一名書生便在衙門後門的石獅子旁堵住了揹著書箱的聞人約。

他壓著嗓子叫他:“哎!明守約!守約兄!”

聞人約停下腳步,仔細觀察來人面龐。

為著好好扮演“明相照”,他暗自背記下了南亭中所有可能與他相熟之人的名姓,並在這半年時日裡將人的面孔與名字一一對照,確保無虞。

因而他順利地叫出了他的字:“子健,何事?”

書生名叫張玉書,不由一怔:“你還記得我啊?”

聞人約:“自然,同窗之誼,豈可輕忘?”

張玉書一哽,面上露出些羞慚之色來。

他與明相照曾同在南亭書院就讀。

自從明相照被栽贓謀反、又被順利平反後,他便鮮少再來書院。

聽說他是得了聞人太爺青眼,帶在身邊親自教養。

他們這些秀才還曾聚在一起議論過,聞人太爺是貢監生出身,只走到了鄉試那一步,成績平平。

明秀才讓太爺教他讀書,那豈不是和臭棋簍子下棋,越下越臭?

張玉書未曾料到,半年過去,此人卻再無先前眼高於頂的模樣,不僅會說人話了,為人處世竟自帶出了幾分沉靜雍容的氣度來。

可見聞人太爺確是個有本事的。

他愣了片刻,才記起自己的來意,支吾了幾句,方道:“守約兄,你跟我來……”

說著,他便要將聞人約往一處引去。

聞人約微微蹙眉,並不挪步:“你先說。”

張玉書著急地抓住他的衣袖,壓低聲音:“有……有謀反之事!”

聞人約:“……”

放在以前,聽到如此大事,就算表面強作鎮定,心底也忍不住要慌亂一陣。

可他被顧兄調·教半年,早已不是昔日吳下阿蒙。

他說:“何事、何地、何人?你為何發現,又為何說與我知?”

他態度嚴肅,口吻卻溫和。

張玉書拼命穩住心神,將來龍去脈與他細細分說了一遍。

張玉書家附近有一處廁坑,乃是里老人張繼一手承辦。

為了吸引更多人前來,張繼別出心裁,採買無字的小畫本,用釘子穿了麻線,懸掛在廁壁上,供人取閱。

這一手確實吸引了不少人,其中就包括張玉書。

張玉書昨日苦讀至凌晨時分,清早睡醒,想起昨夜看到一半的小畫書,便想在五穀輪迴之餘,趁機松泛松泛。

他看的連環畫,是個江湖劍客行俠仗義的故事。

在故事中,劍客和朝廷合作,靠自己的絕世武功取得了關鍵證物,將一名貪官拉下了馬。

他蹲下後,隨手將小畫書從牆上取下,卻發現小畫書後面的廁壁上,有人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道:

“蒼天無日月,蠹蟲登天階。常懷不平志,嗟而束黃巾。”

這可是妥妥的反詩!

張玉書像是被火燙了似的,來不及解決,匆忙繫上褲帶,嘗試著用袖子去擦壁上的字,發現擦不去,只好跑出廁坑,急急敲響了廁坑對面里長的家門,向他報告此事。

里長剛剛從睡夢中驚醒,就得到了這麼一個要命的訊息,登時清醒得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。

這反詩若是出現在大街上,那倒好說。

邊陲之地,總有些不服王化的反賊濫嚼舌根。

只要及時上報,讓衙門清理了就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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