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101頁
樂無涯一點頭:“是,南亭煤礦每日都有一些用不上的碎煤、煤渣。我在縣中水井旁建了水攤,用碎煤燒滾井水,用鐵桶封存,本地人可無償飲用,來往客商花一個大錢,也可飲用。”
呂知州大搖其頭:“靡費啊,靡費。明恪,你究竟年輕,不知百姓中刁民甚多。這樣一來,他們一日三餐,不全巴望著你那一口熱水?”
樂無涯:“明恪受教。可百姓多喝熱水,可免除多數疫病。我倒盼著他們日日念著這口熱水呢。”
有縣令笑言:“明恪這父母官當的,鉅細靡遺,真要成百姓爹孃了。貼張告示、下道命令,叫他們自己燒水,陳明其中利害,不就成了?”
樂無涯僅用一句反問便駁了回去:“他們不是不想喝熱水,可哪來那麼多錢購買薪柴?”
“我南亭有煤礦之利,乃是上天垂憐。若是僅能用來牟利,豈不愧對蒼天的一番憫民之心?”
“明恪果真細心能幹。”呂知州皮笑肉不笑,環視座下諸官,拖長了聲音道,“諸位——可要嚮明恪多多學習啊,這拳拳愛民之心,萬萬不能被後生比下去。”
齊五湖難得朗聲應道:“是。”
然而,許多官員低頭的低頭,喝茶的喝茶,吐茶沫的吐茶沫,應者寥寥。
聞人約是個好官、能臣,他們都看在眼中,心知肚明。
但這尊天上月,若是把他們襯成了腳下泥,那便不妙了。
呂知州見目的達成,嘴角噙著笑意,在心中暗暗籌劃:
此人背景雄厚,出身卻低微。
捐納得官、商賈之家,這兩樣都是他向上爬的阻礙。
自大虞立國以來,如他這般低賤出身,能做到從四品,便是極限了,再怎麼樣也越不過自己這個四品官去。
他是討了那兩位欽差大人的歡心,可再如何,那兩位皇子也不能逾制行事,將這麼一個身份低微的小官強行推到天子跟前去。
天子對他雖有嘉賞,但也只是因那士子謀反案而已。
呂知州本想讓他多討好討好自己,誰想給了他機會,這聞人約不識好歹,還屢次拿皇子來壓他,絲毫不知他的考評成績全攥在自己手裡。
等來日考評,他做好做壞,全靠自己一枝如椽妙筆,寫下什麼,便是什麼。
偏偏他還不曉事,非要掐尖冒頭。
殊不知,做得越多,錯得越多。
比如,他要做這水攤,若是燙傷、燙壞了一兩個老人孩子,那便有意思了。
到那時,他的考評還能正大光明地往下壓一壓——
思及此,呂知州還沒笑出聲來,就見座下那張漂亮臉孔微微一笑:“大人謬讚,明恪豈敢?明恪初到官場,許多事情都是摸索著來。譬如前些時日的流丐之事,明恪便未曾預料到,只能胡亂應付過去,最後還得托賴欽差大人收尾,還吃了欽差大人的好一通訓斥,最終也不知欽差大人查得如何,成了一筆不明不白的煳塗帳……”
說到此處,樂無涯笑吟吟偏過頭來,看向呂知州驟然變色的臉:“在明恪看來,為官正如過河,難以識別深淺之時,只得俯下身去、摸石前進,萬萬不可小覷任何一處淺灘,說不準便有激流暗湧,防不勝防。”
“一旦識不清深淺、辨不明高低,別說是新手,即使善泳之人,也難免溺死。”
“……知州大人,明恪此番心得,是否有理?”
第63章 政事(一)
在日夜接續、上下齊心的勞作中,夏至時分,南亭面貌煥然一新。
廁坑是最先落成的。
起初,有些清高的里老人,表面應承著要建立廁坑,心中頗不樂意。
雖說是有利可圖,然而無償開放給那些泥腿子用,他們還是忿忿不平,覺得被這些刁民佔去了便宜。
儘管迫於官威,他們捏著鼻子照幹了,心中難免不服。
然而,廁坑一投入使用,他們的心思就徹底轉了過來。
原因無他。
這些肥料集中起來,實在是大有用途。
用於自家田地,可省去僱傭人手、撿拾肥料的成本;多餘的躉賣出去,一擔糞肥,足可得一百文錢,
來上廁坑的人越多,他們掙得越多。
他們恨不得每人長上兩個屁股。
如此運營一段時日後,里老人們甚至有了些怨言:
為何太爺每裡都要建廁坑?
若是他們能一力承包了全縣的廁坑,壟斷整個南亭的肥源,豈不妙哉?
於是,里老人們在明裡暗裡間,開展了一場廁坑競爭。
明面上,有人出價收購其他里老人手中的廁坑;有人對前來上廁所的縣民無償供應草紙一張;有人粉刷廁坑、在牆上塗繪,供人在蹲坑時觀賞取樂;有人猜測女子更重潔淨與私隱,對女廁坑日日打掃、確保清潔。
暗地裡,有半夜偷盜糞水的;有攛掇別人薅無償草紙的羊毛的;還有僱傭流氓去旁人廁坑裡搗亂,在牆上塗抹汙穢、聚眾調戲婦女的。
一時間,大家挖空心思,出盡百寶。
他們光明正大的競爭,樂無涯不管。
可誰在暗地裡使絆子,就抓誰。
他先前的獄犯改造計劃,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場。
縣中事多,既然流氓渾身閒得肉疼,那便做苦力去吧。
流氓尚不曉事,以為入了牢獄,還能像往常那樣,攀攀交情、塞些碎銀,就能躺平白吃白喝幾天,再大搖大擺地出去接著威風逍遙。
殊不知,樂無涯早把這些看守的薪金和犯人們每日苦力的完成情況徹底繫結。
看守見到流氓們入獄,激動得彷彿一群烏眼雞,摩拳擦掌地要從他們身上榨出油水來。
流氓們手頭銀錢有限,過往的人情更是全部作廢。
若是不幹活,吃無好吃,睡無好睡,白日裡哪怕幹活偷懶一點,晚間就有一盞長明燈點在門外,直對著人的眼睛照,每隔半個時辰,還會被獄卒粗暴地強行喚醒。
幾日磋磨下來,八尺高的鐵漢都瘦弱憔悴了一圈。
從此以後,流氓們只要見著南城監獄的門,都雙腿發軟,避如蛇蠍。
抓了幾波人進去勞作後,效果異常顯著。
南亭內外,治安清明瞭不少。
陰私之路走不通,里老人們便只好開始明面上較勁。
僅僅圍繞一個小小廁坑,南亭便日日有大戲可瞧。
眼看南亭亂象紛紛起、又紛紛息,聞人約輕嘆一聲,點評道:“貧者日為衣食累,富戶常懷不足心。”
“《左傳》有云:‘民生在勤,勤則不匱’。”樂無涯頭也不抬,在臨摹聞人約的字,“寫一篇策論吧。”
聞人約溫馴地一點頭:“是。”
如今,衙中諸人都習慣了聞人約的存在,甚至在樂無涯縣務纏身時,有幾名吏員會找他問策,以探知太爺的心意。
駱書吏就曾問過聞人約:“明秀才,你說,這些人鬧騰完了嗎?”
幾番磨鍊下,聞人約遇事已頗有沉穩氣度:“樹欲靜而風不止。”
“怎麼說?”駱書吏道,“聽聞有些里老人,已經在出高價收購廁坑了。”
“做不到。”聞人約篤定道,“他們的地是縣裡出的。”
駱書吏轉念一想,豁然開朗。
是啊。
官府的土地,不可私下轉讓。
就算有里老人使了大筆銀子,也得到官府來審批。
只要太爺大筆一揮,就能把轉讓的申請打回去。
駱書吏不禁欽佩萬分。
要知道,起初他還腹誹過,讓這些里老人從自家地裡圈出一塊地搞廁坑便是,為何非要出公家的地,還如此低廉地租借給他們?
合著太爺這是從一開始就掐死了他們搞兼併的路子啊。
駱書吏放了心:“這些時日,太爺又發落了一批地痞破落戶,又控住了他們交易土地的路子,只怕再鬧也出不了格了。”
聞人約:“不會。”
“嗯?”
“檯面上的競爭,到底是要花錢的。百姓們從這些人手裡獲利,哪怕只是蠅頭小利,也有如從老虎口中奪食,是他們不願見到的。”聞人約沉靜道,“現在看起來風平浪靜。但凡出事,必是大事。”
駱書吏剛剛放下的心又懸起來了:“那……”
聞人約溫和寬慰他:“放心。我們南亭縣衙何時怕過事呢?太爺還交了我三本刑卷看,先走了。”
駱書吏嚥了口口水,目送著聞人約離去,想,一場無妄之災,竟能把一個脾性暴躁、行事衝動的書生改變到此等地步,真是玄妙。
修建廁坑,只是南亭政令中的小小一件而已,便已有了這樣多的衝突。
殺蚤滅鼠、城門減稅、提倡飲用蒸煮後的水,諸般政策接踵推出,諸事也如潮水,洶洶而來。
而南亭上下,也很快見識到了這位年輕太爺的本事。
民案落在他手裡,宛如流水而過,一個時辰可料理五至六件。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