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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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麼,問題就來了。
聞人約將目光集中在了樂無涯身上:那為何顧兄還要這般招搖?
……
一切果然如聞人約所料。
上堂之後,兩方都各執一詞,大唿冤枉。
里長一口咬死,他們絕不是知情不報。
在里長口裡,他們是一邊稟告里老人張繼,一邊報官,只要衙門發話,他們馬上動手,清理掉那大逆不道的反詩。
他還抬出了前來報官的張玉書,說,若是他們有意隱瞞,何必要讓張玉書這個發現人跑到衙門去找聞人約呢?
張玉書:“……”
里長走得匆忙,並未交代他什麼,且報官亦非他自己所願。
可他家在本地,平日裡頗受里長照顧,自是里長說什麼,便是什麼。
他低頭不語,預設了此話。
至於後來上廁所的兩人,全應了聞人約的猜想:一口咬死,抵死不認自己是去抓人現行、反被抓了現行的。
他們二人是堂兄弟,是里老人丁柘家裡簽了死契的下人,平時確實不住在這裡。
不過,他們有位無子的表叔住在附近,近來舊疾復發,病歪歪的。
他們告假前來照顧,夜裡乾脆就住在表叔家中,不過是晨起尿急,不知為何廁坑被鎖,又被人阻攔,一時氣憤,才同他們推搡拉扯起來。
而聞人約注意到了一件事:
他們二人看到那塊被拆下來的隔板上面的反詩時,同時露出了詫異之色,彷彿是瞧到了什麼不尋常之處。
然而那種詫異轉瞬即逝。
這一通審訊下來,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十有八·九丁柘派人作的妖、搗的鬼。
可這事並無實證。
他們私下可以鬥,公堂之上,沒有真憑實據,判不出什麼結果來。
樂無涯看堂下吵作一團,是公有公的委屈,婆有婆的道理,託著腦袋想了一會兒:“廁坑處若有形跡可疑之人活動,誰可作證?”
里長被問得一愣,心想,誰閒得肉疼,總盯著廁坑瞧?
但他細想一番,真教他想起了兩個人來:“這些天來,倒是有兩名乞丐,日日在那處盤桓,睡也睡在那附近……”
樂無涯一拍驚堂木:“傳!”
一刻鐘後,兩名乞丐被帶至堂上。
樂無涯身子前傾,趴在案桌上:“聽說你們二人日日在廁坑前頭,可有瞧見什麼行蹤鬼祟之人?比方說,在進入廁坑前,左顧右盼、裡外檢查、眼神飄忽,一副幹惡事怕人抓包的樣子。……說白了,瞧著像小偷的人。”
聞人約不著痕跡地嘆了一口氣。
……這樣問,八成也是審不出什麼來的。
兩名乞丐對視一眼,吞了一口口水:“這、這……廁坑裡有什麼可偷的啊,太爺?”
樂無涯勐地一頓驚堂木,唬得他們趴在地上,連頭也不敢抬了。
“嚇到啦?”樂無涯笑道,“那還敢在這裡跟我顧左右而言他?只管說,看沒看見就是。”
那二人抖抖索索的:“沒……沒看……看見……”
聞人約眉心一動。
這二人反應,有些可疑。
他看得出,樂無涯自然也看得出。
堂上氣氛一時凝滯。
“抬起頭來,看著我。”樂無涯語帶笑意,目色如霜,“‘看見’、‘沒看見’,這兩句話竟如此燙嘴麼?”
兩個乞丐抬起頭來,和樂無涯對望片刻,便是兩股戰戰,面露懼色,紛紛叩頭如搗蒜,嚎啕道:“太爺,我們真沒看見什麼人!太爺饒命!饒命啊!是我們不中用!”
聞人約:……不至於吧。
難道是這二人乾的?
不是他們,何必恐慌至此?
樂無涯叫人取來紙筆,叫他們分別用左右手,反覆照著抄寫“蒼”、“黃”、“常”三字。
他們二人皆不識字,又心懷恐懼,寫得抖抖索索,落筆宛如蟻爬。
可聞人約瞧了半晌,發現,這字大概真不是他們寫的。
不僅字跡和筆鋒完全不同,寫字的習慣也不同。
聞人約知曉,顧兄是摹寫字跡的高手。
據顧兄所說,每人的寫字習慣都有微妙的不同,包括不識字的人,寫起字來,也有各自的獨到之處。
對於不識字的人,寫字如畫畫,他們分不清筆畫次序,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胡亂下筆。
顧兄擇出的這三個字,都是筆畫略複雜的。
譬如“蒼”字,有一個乞丐喜歡從下至上寫,有一個則先照著描了“人”字,再畫上面的草頭。
且在如此慌亂的情況下,他們反覆抄寫,都沒有改變這種習慣,字寫得雖醜,卻醜得很是一致,即使換了紙張,寫下的也是同款的醜字。
若是識字之人故意亂寫,扭曲字跡,是很難記得自己刻意改變的筆跡習慣的。
樂無涯以這樣的手法試過了涉案諸人,字跡確實無一吻合。
此案兜兜轉轉,終究還是審成了無頭的公案。
好在此案有了聞人約插手,把想搗亂的、想掩蓋的一併扣住到案,那兩個丁柘手下的人沒了大鬧的底氣,反惹了一身腥,只得配合著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。
最終,此案以鬥毆案結案。
因著一場誤會,兩方持械鬥毆,導致廁坑大門及一面木牆板損壞。
里長家丁不分青紅皂白,持棍打人,判處監禁三日;里長管轄不嚴,需出錢賠償損壞的廁坑。
里老人張繼派來的兩人,以及原本意圖搗亂的兩人,也參與鬥毆,暫且監禁,叫兩家裡老人各自來掏錢贖人。
聞人約一個人打一群,勝之以武,判賠償傷者醫藥費五百錢,並附帶樂無涯“這麼能打,怎麼不考武狀元去啊”的當堂調侃一句。
至於兩名乞丐,其中一名嚇得尿了褲子,樂無涯判他們留下來打掃公堂,隨後可自行離去。
在場諸人鬆了一口氣,紛紛稱頌太爺秉公執法。
可私底下,幾雙眼睛都死死盯住了丁柘手下那兩人,看得那二人如芒刺背,直到被人押下去,才鬆了一口氣,心中甚至對樂無涯有了幾分感激:
若是太爺就這麼把他們放出去,而不是收押,他們怕是要一出門就被張繼派人套麻袋帶走了。
眾人簽字畫押後,此案便得了終了。
很快,堂上就只剩下了樂無涯與聞人約。
樂無涯輕輕吹著墨跡未乾的案卷,自上而下瀏覽一遍後,摺疊起來,一抬頭便撞上了聞人約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他從堂上繞下,圍著他轉了一圈:“唉,想什麼呢?”
“我想,你剛才講,害人者是要出血的。”聞人約說,“可此事只能就這麼算了。”
樂無涯玩笑道:“我說的話,你難道要當金科玉律聽啊?”
他小聲道:“這事,堂上完了,堂下可沒完呢。”
聞人約自然清楚。
前來抓包的,是丁柘家僕,此事背後是誰主使,不言而喻。
律法判不得丁柘,張繼也不會放過他。
他說:“若張玉書不來同我報信,真讓丁柘派去的人嚷嚷出廁坑裡有反詩,此事會更難處理麼?”
樂無涯一聳肩,輕鬆道:“不會啊。”
聞人約定神一想,確實如此。
“……是了,沒有實證,最多治一個里長知情不報的罪,也就罷了。”
樂無涯笑吟吟的:“還有哪裡你覺得古怪的?”
聞人約細細一想,便記起了那樁事來:“那字跡被人用刻刀加深過。”
樂無涯的笑意越發燦爛。
聞人約往深裡推測道:“按理說,若丁柘派來的人知道此事,便不該急於尾隨他們進去……因為那痕跡被刀劃深了,即使被漆刷過,字跡猶能存在。張繼派來的人發現遮掩不成,必然要拆了木板,帶出門來銷燬。他們根本不必進去,只需要在門口把他們堵住,栽贓他們是偷竊木板的小偷,鬧將起來便是,何必要跟進去。況且……”
況且那二人看見木板後,露出的詫異神情,不似作偽。
那字……可能真是旁人加深的,逼著里長、張繼等人無法私下遮掩,只能大張旗鼓地抬板出來,把此事鬧大。
還有那兩名乞丐,明明事不關己,為何如此緊張?
僅僅是因為見官害怕,還是……
說起乞丐,前段時間,顧兄整頓流丐,頗有建樹,似乎是和南亭本地的一個杆兒頭有了聯絡。
那人叫盛……
想到此處,聞人約勐然抬頭,看向樂無涯。
樂無涯略略歪頭,俏皮地望著他。
在二人沉默對視之餘,何青松一路跑來,大聲稟報:“里老人武威,想面見太爺。”
樂無涯注視著聞人約,露出了漂亮的笑容:“有請。”
他補充道:“里老人李三泰、江溫韋、康傑,已在外面等候許久,都等著面見太爺。”
聞人約眉心一動。
樂無涯背手一笑:“想通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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