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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人約深吸一口氣:“此事是……”

樂無涯微微地一點頭:

這才是真正的長進了。

孺子可教。

樂無涯大踏步邁至堂前,朗聲道:“統統有請!”

說完,他便張開扇子,大踏步往前而去。

聞人約站在原地,仍保持著與他對談的姿勢,自言自語道:“……是你。”

是啊,是他。

所以,顧兄招搖過市、大肆宣揚。

所以,他高高舉起、輕輕放下。

廁坑寫反詩一事,雖然審不出什麼來,但足夠讓諸位里老人恐慌起來了:

承包廁坑,確實有利可圖,但目下大家鬥得眼紅,下次使出什麼陰招,實在難說。

這次是反詩,那麼下回是什麼?

往坑裡扔鞭炮?還是蓄意傷人?甚至把人推進糞坑裡?

要是滿牆都寫滿了反詩,那他們該怎麼辦?把廁坑拆了?

當廁坑變成一隻燙手山芋、而衙門又不允准轉讓公地時,這些人會選擇什麼?

——他們會把廁坑還給衙門管理,把這燙手山芋丟出去。

當然,為了急於甩出,他們絕不會管衙門要修葺廁坑的錢。

顧兄教導過他,凡有案件,得利最多者,嫌疑最深。

聞人約側過臉去,望向樂無涯的背影。

樂無涯走起路來,體態風流瀟灑,七品官服飄飄,活似一面招搖飄逸的豔幟。

他抬手按住怦怦亂跳的胸口。

先前的顧兄,仁義為本、勤懇愛民。

可眼下場景,必是他處心積慮、早有所謀的。

他直直望著他的背影,彷彿是第一天認識他。

……

樂無涯大步向前,並未回頭。

正如他所說,害人,是要出血的。

早在繪製廁坑設計圖時,樂無涯就知道,廁坑一事,雖只是誘人小利,可早晚要釀大禍。

樂無涯等這一場大禍,等了許久了。

里老人是鄉紳望族,從鄉里百姓中得利甚多。

讓他們出出血,白白為百姓們建上這麼一座廁坑,運營成熟後,再甘心情願地交還給衙門管理,樂無涯覺得合情合理。

而自己在背後處心積慮、籌謀多時,暗暗等著他們下手,自然也是要出出血的。

樂無涯稍稍偏過臉去,用餘光看向站立不動的聞人約,抬手按住了心跳有些加速的胸口。

……這段友情,便是他要付出的賭注了。

第66章 矛盾(一)

里老人們顯然是有備而來,彷彿集體商量好了一般,紛紛以一通虛情假意的問候開場,以恭恭敬敬地奉還地契作結。

一個早上加上半個下午,廁坑的地契交回了一大半。

樂無涯十分客氣有禮,一一詢問,需不需要衙門把修建廁坑的錢貼補給他們?

能成為里老人的,儘管有貪者,卻沒有蠢貨。

這種時候張口跟衙門要錢,那眼皮子得淺到什麼份兒上?

他們笑眯眯地來,笑眯眯地走,只是不約而同地有了同一個想法:

……聞人太爺,惹不得。

他們雖藉由廁坑嚐到了一點甜頭,掙到了些銀錢,但經營時日不長,尚未回本。

算來算去,等於是他們這幫人貼了人力財力,忙活了半年,給南亭縣做了一回大功德,給太爺修了一場好官聲。

自己呢,什麼都沒落到。

最要緊的是,這事怎麼算,都賴不到太爺頭上。

因著他們貪心,才有了圍繞廁坑的諸多爭端。

這次禍頭雖是丁柘挑起的,但禍源是他們的貪心,這場爭鬥才會愈演愈烈、愈鬥愈兇,走到如今這一步,甚至可以說是早可預料。

太爺頂多是將此事傳得滿城皆知,用最快速度傳到了每個里老人的耳朵裡而已。

他們鬥來鬥去,給太爺做了嫁衣裳,還得說盡好話、露盡笑臉地把地契還回去,生怕太爺不肯收……

這其中倘使真有太爺的手筆,那……

里老人們不敢再深想下去,轉而看向了東城方向。

——奈何不了太爺,還奈何不了你丁柘麼。

……

樂無涯送走第八名里老人後,打了個哈欠。

這種無聊的戲碼,演上八回,他看都看累了。

他轉手把這差事交給了愛好交際的孫縣丞。

今日,最多再加上明天,大概就能全部收回了。

不想惹事之人,已陸陸續續交還了地契,就算有人捨不得交,大勢所趨,又能如何?

樂無涯一邊把小算盤劃拉得噼裡啪啦,一邊邁步出了衙門。

……

南亭地界的“杆兒頭”盛有德,在城隍廟後的一處酒攤子喝酒。

他並不是特別愛好清淨,只是他喝酒吃肉時,總得避著些手下的花子,不然面子上過不大去。

正當他舉碗欲飲時,突然感覺自己的左肩頭被人用扇子輕輕一敲。

他向左看去時,樂無涯自他右側入座,玩笑道:“你的人,不中用啊。”

盛有德瞪著神出鬼沒的樂無涯,愣了半晌,直覺有哪裡不對。

但太爺率先挑起話題,他總不能不答,只好不再深想。

他知道他所指何事,苦笑道:“太爺,我早就說過……”

……

廁坑陸續落成後不久,樂無涯便來尋了盛有德,開門見山道:“幫我個忙。”

聽完樂無涯的吩咐,盛有德一頭霧水:“您叫我派人去……數進廁坑的人?”

樂無涯自是有他的一番道理,徑直安排道:“每個廁坑門口派兩個人,輪流照看。進去一人,算一個銅板。每過一日,到你這裡來報數,第二日,你來衙門找何青松結一回錢,有事上告,無事領錢走人。就這麼簡單。”

盛有德聽懂了樂無涯的弦外之音:“太爺,不單單是數人吧?是盯梢?”

樂無涯冷淡道:“別瞎打聽。”

“不敢、不敢。到時候,若是有什麼異常,必立即報給太爺知曉。”盛有德試探道,“太爺,可這盯梢,總有個頭尾吧?盯誰?盯什麼事兒?要幹多久?”

樂無涯反問:“我給你送錢,你還不要?”

盛有德從這話頭中嗅出了一絲異常來,忙點頭道:“旱澇保收,這麼好的生意,太爺讓盛某做,真是太給我臉面了。可這活兒要是幹差了……”

“還沒開始幹,就想著幹壞了要怎麼煳弄我了?”

盛有德忙解釋:“太爺,您是不知道,下九流可壞著呢,他們愛煳弄人。比如說這廁坑,一天進去一百個,眼皮子窄點的,報一百二十個;貪點兒的,報兩百個。這、這也不好查驗不是……”

“你這話我不愛聽,吞回去。”樂無涯拿扇子一指他,“下九流怎麼了?上三流,下九流,哪行沒有敗類?哪行又沒有名垂青史的?我要是看不上你,和你坐一桌幹什麼?”

盛有德賠笑道:“是是是,我吞回去。太爺,您說您的指示。”

“你把你耳朵裡塞的驢毛掏掏乾淨。該說的我都說完了,你還想要什麼指示?”

盛有德:“……”啊?就剛才那句?

樂無涯看出了他的遲疑:“是個不錯的肥差吧?”

確實。

別說乞丐們不識數。

要是進廁坑一個人就能賺一文錢,他們自己就能無師自通地開發出許多計數辦法來。

結繩、畫勾,辦法總比困難多。

太爺是要買他們的一雙眼睛,確保每個進廁坑的人,他們都瞧得認認真真。

只要肯留心看,若是有什麼行蹤鬼祟之人,肯定逃不過他們的眼睛。

但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。

他靜靜等著樂無涯的下文。

果然,樂無涯抿了一口茶,道:“別忙著美,醜話我要說在前頭。”

“你們當然可以哄我,可以磨洋工不幹活,找個地方睡大覺,等到一天過去,隨便扯謊編個數來唬我,從我這裡騙錢……”樂無涯道,“我自有辦法,測出他們幹事是否用心。若是不用心,有德兄,我可是要找你說話。那錢,我要如數退回的。”

“您不罰我們,已是格外開恩了。”盛有德語調輕快,繼續試探,“太爺,這麼好的事兒,何時是個頭?”

樂無涯站起身來,用那把柔軟的輕羅小扇在盛有德的左肩輕輕一拍,拍出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:

“在我的目的達成之前。”

……

自從那日起,圍繞廁坑的小風波就接連不斷。

流氓鬧事、小偷盜竊,大多都是當場鬧將撕扯起來,並無這些乞丐眼線們的用武之地。

盛有德還尋思過,這要怎麼測啊。

直至今日,太爺大張旗鼓地拘走了兩個乞丐,盛有德終於明白,所謂的“測試”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
從他們堂上的表現來看,盛有德知道,他們怕是幹了吃空餉、亂報帳的混帳事兒了。

盛有德早知道太爺的錢不好賺,面對此情此景,索性嬉皮笑臉道:“太爺,是我手下人不頂事。您付我的錢,我按約定如數返給您就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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