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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無涯燦爛一笑,低頭拈了拈衣袖。

聞人約頓時明白:“顧兄……你,早盼著他們動手?”

“你高估他們了。”樂無涯說,“他們不敢。”

“就像你說的,我在設局釣魚,你看得出來,他們也會察覺。這段時日,他們會先想辦法調理丁柘那隻出頭鳥。廁坑這個啞巴虧,不大不小,他們還是咽得下去的。這段時日過後,他們自會去尋一些旁的方法來噁心我,我得趁著這個機會,把他們的路一一堵死。比方說……”

他端起茶杯,有點得意地悄悄翹起了尾巴:“……比方說,他們會發現,盛有德這個地頭蛇不會買他們的帳。”

“他們幹什麼壞事,到最後都會落在我眼裡。”

“大不了,我再送個衙內的眼線給他們……華容就不錯。自從上次流丐那事後,我故意沒提拔他到我身邊來,只偷偷給了他些好處。有這麼個現成的活釦留著,端看他們什麼時候下手了。”

見他志得意滿,聞人約想隨他笑,卻笑不出來:“顧兄,你可發現了麼?你這樣下去……便是鬥得無窮無盡,那些人會恨你、懼你,一旦被他們抓住機會,他們會對你做什麼?”

樂無涯毫不猶豫:“他們會死得很慘。”

聞人約不說話了。

他沉默,樂無涯卻不肯沉默。

“倒是你。”他反問道,“你想象中的‘王道之治’能叫我輕鬆些麼?”

“節用薄賦、使民以時、制民之產?‘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樂歲終身飽,凶年免於死亡,然後驅而之善’?這是升斗小民的夢想,可不是這些鄉紳士族的。”

樂無涯背起書來,語調抑揚,吐字明快,因而有種輕快明朗的刻薄:“我告訴你什麼是官場的王道。”

“若是你只想著兵來將擋、水來土掩,縮在衙裡,不主動出擊,士紳會上門來拉攏你。你可選的,有三條路:要麼與他們通力合作、盤剝百姓;要麼拒絕他們,他們便會諸事推諉,稱病道難,讓你政令阻滯,難以下達;當然,你也可以加入一方,打壓另一方,培植你自己的勢力。可你想要加入一方,總不能單憑一副紅口白牙。你屁股底下坐著的官椅,他們壓根兒瞧不上眼,他們只要能吃到嘴裡的、實實在在的民脂民膏。”

“一旦染了黑,你就再也白不了了!”

樂無涯被情緒逐漸侵佔心神,竟有了步步緊逼、咄咄逼人之態:“之前沒人這麼對付過你吧?

“因為那時候,你在他們眼裡,你還什麼都不是,連被他們利用的價值都沒有!”

此話一出口,書房內一片靜寂。

聞人約抬眼望向他,目色裡竟然沒有憤怒,只有微微的不忍。

樂無涯那一點點說錯話了的心虛,被這點不忍霎時點燃,莫名地起了滔天的怒意:“……你這樣瞧著我做什麼?”

聞人約:“顧兄,那像你這樣,時時刻刻要提防著被人算計、遭人非議,難道不累嗎?”

“當家三年,貓狗也嫌。他們背地裡說些什麼,我管不著;鬧將起來,那正好。反正兩世為人,我早已習慣這些了。”樂無涯低下頭,望著旁邊躍動的燭火,“不是說這具身體已經歸我了嗎?你管得也太多了。”

聞人約陡然抬高聲音:“我不在乎這個身體如何,我在乎你!”

話說至此,二人雙雙一怔。

聞人約的耳廓染上了一層薄紅。

但既然話已至此,他也不再隱晦,直視著樂無涯的眼睛,直道:“我知道,顧兄能應對一切。可你這個樣子,不是……又走回老路去了嗎?”

“顧兄,你上一世,與人爭,與天爭,真的過得那麼舒心適意嗎?”

樂無涯頓住了,只覺胸腔酸楚陣陣上泛。

上一世……

小時候,他想著討家人喜歡,給母親爭個名位。

少年時,他想著小鳳凰,要為他們二人爭個前程。

後來的事情,就記不得了。

那是一場又一場無窮無盡的爭鬥博弈,是甘當木偶傀儡、伴線而舞的一生。

他盯住聞人約,才緩緩問道:“那麼,易地而處,你應當如何對付這些人?”

他決定,如果聞人約敢說些蠢話,他就把他的腦袋敲爆。

誰想,聞人約道:“借陳元維謀反之事,重新劃選里老人,分戶、劃地,先亂其陣腳,隨即推行手工業及商業,釜底抽薪,收攏無產無地的農民,這些鄉紳為留住佃農,必會設法提高佃農待遇,形成工農制衡之勢。我自可從中取便。”

樂無涯沉默片刻,語氣變得柔和了:“我們聞人大人,腰桿子硬朗起來啦。”

聞人約謙遜道:“我知道,其中仍有諸多不妥之處,或許執行途中,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新問題……”

“太客氣了。”樂無涯打斷了他,“從重新劃選里老人那裡,就會有人謀劃著下毒·藥死你,叫你在任上暴斃。”

這都算是客氣的了。

樂無涯轉一轉眼珠子,就有一萬種搞臭他官聲的惡毒主意。

聞人約低下頭,淺淺一笑:“守約還太稚嫩。”

“不算嫩了,挺好,至少沒想著教化他們,叫他們‘改邪歸正’。”樂無涯長出一口氣,“這樣一來,我就放心了。”

雖然他們在性情、處事上,均不是一路人,到底是殊途同歸。

他順口道:“有我在,你大可以跳過前面找死的那步。此事過後,南亭里老人必有一陣內鬥,你能知道扶持商業、抑制大戶,這就算你方向走對了。哪怕我即刻走了,也能放心啦。”

此話一出,書房內靜寂一片。

聞人約一窒,眉眼間露出受傷的神情。

“你還在為我鋪路?”聞人約準確捕捉到了他話中之意,“你還是不願在世上多留?”

樂無涯本想狡辯,可在此人赤誠的眼光下,他決定坦承一回。

他笑吟吟道:“哎呀,被發現了。”

聞人約低下頭去,神情像是被人往胸口搠了一悶棍,說不出的氣悶難受。

他急促唿吸兩下,似是控制不住滿腔鬱郁,脫口而出:“如今並無人發現樂大人身份,又何必急著脫身?”

樂無涯眨一眨眼,困惑道:“……什麼?”

聞人約神色一斂:……猜錯了麼?

未必。

顧兄向來很會掩飾的。

“沒有什麼。”他低下頭,作恭謹失望狀,“顧兄,天色已晚,家母還在等我,我先告退。今日文章已放在你桌上了,請你批示。”

說罷,他取來早就收拾好的書箱,背在身上,禮節周全地一拱手,轉身離去。

待門扉合攏,樂無涯這才勐地把那口憋在肺裡的氣唿出來。

……嚇死人了!

熟人認出來就算了,他是怎麼猜到自己是誰的?

今日聞人約嘮嘮叨叨地說了這麼多,勸他節制、勸他休息,樂無涯全沒當回事。

可這最後一句帶有試探的收尾,硬是驚出了他一身的冷汗。

他開始認真思索:今後是不是真該收斂一點鋒芒為好?

樂無涯揹著手在房中轉了一圈,只覺此處房窄屋低,喘不過氣來,索性出了門,上街熘達去也。

他們吵了這麼一通,現今已是明月高懸、星子疏落的時候。

路邊的小攤已收了個七七八八,還沒散攤的小販認出了樂無涯,熱情地詢問太爺要不要吃夜宵。

放在平時,樂無涯必是要去蹭上一口半口,可他心中生氣,沒有胃口,便擺一擺手,拒了這番好意。

說是出來放風,可這風越放越氣。

樂無涯繞著南亭好一通亂走,仍是氣憤難消,頗想殺去明相照的家,把他門給踹了。

他站在街中心,憤憤不平地咬牙切齒、兀自嘀咕:“……對旁人都好聲好氣的,憑什麼就對我兇?”

他可不管自己能不能對他兇。

自己對旁人齜牙咧嘴,那是常態。

旁人敢兇回來,那就是不成!

“你在說誰?”

聽到身後傳來的熟悉的聲音,樂無涯驀然回頭。

“……怎麼是你?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請選擇您想看的劇情:

來者是:A.小六(項知節);B.小鳳凰(裴鳴岐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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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酒戲(一)

樂無涯勐然回頭,瞧見了牽著一匹白馬、孑然獨行的項知節。

他一時恍惚,彷彿回到了上京時,自己渾渾噩噩地行於燈如晝、人如織的長街之上,周遭是嬉笑遊冶之聲,唯有此人認真到近乎虔誠地望著自己,彷彿天地間唯他一個,值得他駐足。

不過,此地非是上京。

邊陲之地,入夜便是火冷燈稀的蕭清街景。

街上行人寥寥,一時間只能看到他們兩人。

樂無涯看四下無人,快步上前,大逆不道地輕推了一下他的額頭:“怎麼學小七說話?沒禮貌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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