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106頁
“是你的人不頂事……”樂無涯湊近他,低聲問道,“還是你不把我的事當回事?”
盛有德心中一悸,忙笑道:“太爺,小的怎敢?”
樂無涯將一本字跡糟亂的草紙冊子放在桌上,用扇子推給了他:“看看這個。”
盛有德笑道:“小的不大認字……”
樂無涯用扇子替他翻開一頁。
看到冊子上的內容,盛有德臉色微微一變。
這冊子顯然是使用已久,且紙質粗劣,翻了邊、捲了毛,上面細細記載著今日那間出事廁坑每日的進出人數和行跡可疑之人。
開始記錄的時間,與樂無涯前次來找盛有德的日期一模一樣。
盛有德不大識字,這記錄人乾脆是不認字。
對於行跡可疑之人,便用簡筆圖畫指代其行。
比方說,有流氓打架,便畫上兩個鬥毆的小人。
就在昨日,記錄人畫下了一幅連環畫。
一個小人正偷偷摸摸從廁坑大門探出頭去,四下張望。
緊接著,那小人離開了廁坑,且鎖上了門。
廁坑周邊很快圍上來了一些新的小人,見門上上了鎖,又離開了。
下一張圖,他不知從哪裡回來了,東張西望一番,把門開啟,自己一個人鑽了進去。
結合今日之事,盛有德哪裡還有想不通的。
在那今日出事的廁坑附近,太爺又埋了一個替他幹活的暗樁!
而且那人甚是盡職盡責。
盛有德一時語塞,僵硬地調笑道:“您有這麼好的探子,哪裡還用得上……”
他的後半句話堵在了喉嚨裡。
是啊,他都有這麼好的探子了,怎得還用得上他?
他仔細看去,只見那字跡笨拙得很,和他手下那些乞丐的水平不相上下。
他心中的恐慌感水漲船高:“……敢問,您的這些探子,是從哪裡來的?”
樂無涯單手搭在椅背上,用這張漂亮的文官臉蛋,擺出了武官的睥睨神情:“你還在考慮這些?”
盛有德頓感嵴背發寒,有口難言。
因為他突然發覺,剛才樂無涯剛剛來到他身邊時,自己心頭的怪異感源自何方了:
自己來這僻靜地喝酒時,誰都沒有告訴。
……太爺怎知自己在這裡?
樂無涯見此人臉上風雲變幻,甚覺有趣。
他決定再添把柴、加把火。
“唉,有德兄,問你件事。”樂無涯一臉真誠的好奇,“你派人跟蹤尾隨了我半個月,近來為什麼不跟了啊?是因為我那日去驛站見了上京信使,嚇到你啦?”
盛有德心頭大震,膝蓋一軟,竟順著凳子滑跪在了地上。
酒攤老闆見此情狀,不免一怔。
下一刻,他竟看向了樂無涯,彷彿與他很是相熟似的。
樂無涯一擺手,他才低著頭佯作不察,忙自己的事情去了。
察覺到盛有德越發震驚的眼神,樂無涯露齒而笑:“吳老闆,你認識,人不錯。上次有流氓往他的酒裡下毒,想要訛詐他,被我識破,最後訛詐的人被我抓了,現今……人應該已經快到流放地了吧。”
聞言,酒攤老闆規規矩矩地一彎腰:“謝太爺恩。”
樂無涯抬起下巴,注視著面無人色的盛有德:“盛有德,你懂我的意思了吧。”
“你現在還在南亭,不是因為你根基深厚,是因為我認為你還有用。”
“馬上要到端午了,抓不了老鼠的地頭蛇,我會下雄黃驅走的。”
“我們南亭不養閒人,有德兄,知道麼?”
吃了這一嚇,盛有德徹底收起了對此人的輕蔑之心,連如柱的冷汗順著臉頰汩汩流下也不自知:“明……明白……”
樂無涯用指尖敲了敲那張簡筆畫:“查清畫裡的這個人是誰。你親自查。查清了,來衙門報我。”
他湊近了盛有德:“記住,讓你查的,才歸你管。不讓你查的,別多管。”
盛有德蒼白地抬起臉來:“……太爺,畫裡畫的是誰,您是知道的吧?”
這是他的探子畫給他的,只需要聽那個探子匯報,他不就能知道畫中偷偷摸摸的人是誰了?
樂無涯的笑容極動人明亮:“是啊,我當然知道是誰。所以我現在在考你啊。”
“這是最後一道題。你答不對,就是你真不中用了。”
……
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盛有德,樂無涯步履輕鬆地走在南亭街道上,徒步穿越了半座小城。
常小虎的母親蘇氏、蔣鐵匠、俞木匠,熱情地要拉樂無涯到家裡用飯,被他以公務為由婉拒。
扈文扈武剛從漆器坊裡出來,熱絡地向他打招唿。
釀得一手好辣椒醬的攤主塞給了樂無涯一罐辣椒醬,並拉他去看他新盤下的鋪子,不好意思地提出想要一副太爺的墨寶做牌匾,樂無涯滿口應允。
不少曾經的乞丐,在衙門的牽線搭橋下,都謀到了一個正經差事,一見到樂無涯,自是樂得見牙不見眼,熱情地上前問安。
南亭裡,肯為他打探的眼睛有很多,肯為他辦事的手也有無數。
從今日起,他大概可以將盛有德劃入其中了。
利用里老人們圍繞廁坑的爭奪,收回所有廁坑,順便馴服盛有德,此乃一箭雙鵰。
至於那第三隻雕……
快到衙門時,樂無涯拉住了剛交班不久的師爺:“明秀才可還在衙門?”
師爺雖說百無一用,但至少顧家。
此刻,他右手抱著來接他下班的小兒子,左手提著給妻小買的熱點心,聞言一臉正色地作答:“回太爺,我不知道哇。”
樂無涯:“……”你到底還能知道什麼!
但看他兒子四五歲的年紀,眼巴巴地瞧著自己,樂無涯也不好對子罵父,買了一串糖葫蘆,權作見面禮,隨即轉身入衙,想要看聞人約還在不在。
樂無涯一路走到書房,發現內裡還燃著燈,心神不由一鬆。
聞人約向來節儉,走時必會熄燈的。
在書房門口徘徊了兩圈後,樂無涯待氣喘勻了,小心地往裡瞧去。
聞人約泡茶回來時,看到的就是探頭探腦的樂無涯。
聞人約一手拎著茶壺,一時玩心發作,從後面揉了揉樂無涯的腦袋。
樂無涯:“?”
他莫名其妙地回過頭來,單手按在被他揉過的地方:“……想念你的腦袋啦?”
腦袋裡總是在想東想西,該是很累的。
聞人約只是想給他按按。
見他許久不言,樂無涯隱隱猜到了他的想法。
他定定地望著聞人約,誠懇道:“……你想念它,我還給你。”
現在,自己已經做了很多事情。
就算走了,以他如今的能力,也能將如今的安平之治延續下去。
就是看不到他當狀元郎了,有些可惜。
沒想到,聞人約登時變了顏色,疾言厲色道:“顧兄,慎言!”
一個素來溫和又人高馬大的傢伙突然發火,嚇了樂無涯一跳。
樂無涯想,完蛋。
果然生氣了。
作者有話要說:
對正向情感超絕鈍感力的鴉鴉一隻。
第67章 矛盾(二)
樂無涯還沒來得及心酸,就被聞人約一把逮進了書房。
聞人約胸膛微微起伏,顯是心緒騰湧、難以平靜:“顧兄,死生乃大事,不可妄言!”
聽他如此說,樂無涯面露詫異之色:“你當初要是不上吊尋死,我都來不了呢。”
聞人約斷然道:“那是不同的。”
“哪裡不同?”
“我為百姓而死,心甘情願。”
樂無涯提醒他:“你那是因笨而死。”
本來還有些怒意的聞人約被他逗笑了。
略緩了一口氣,他的語氣便變得平緩溫和了許多:“所以,我重活一世,才格外珍惜,再不欲犯昔日之過。顧兄,你呢?”
樂無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察覺到,這次談話怕是難以像以往那般嘻嘻哈哈地煳弄過去。
他掩飾著整理了衣襬,反問道:“……我?”
聞人約坐得近了些:“小小一縣,以顧兄之才,駕馭不難。若行王道之路,你是否可走得順暢自在些?”
聽到此等高論,樂無涯沒忍住笑了一下:“請教明秀才,什麼叫行‘王道之路’?”
聞人約知曉他語氣不對:“今日之事,可是你有意設計?”
樂無涯痛快承認道:“是。”
“里老人中少有蠢鈍之人。顧兄,你從他們那裡得了利,待他們反應過來,該如何辦?”
“反應過來又如何?他們刮地皮掙了多少錢,回饋鄉里,報償百姓,那是他們應該做的。我是在幫他們積功德,免得死後墮十八層地獄。”
聞人約知道此刻不該笑,因此只是抿了抿唇:“他們不會甘心如此的,必會想方設法盤剝於百姓,把這筆錢撈回來。官紳勾結,百姓苦;官紳相鬥,百姓亦苦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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