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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上沉默良久,點一點頭:“你倒是敢說。”

可以說,皇帝當初是鐵了心要殺他樂無涯,卻也是真的信任他的識人之能。

樂無涯當初進言,把計贏調去幹刑獄,正好是幫了自己。

畢竟,這世上能虛造出一本證據確鑿的案卷的人,雖是不多,他樂無涯勉強也能算一個。

“計大人愛竹,為人又清正如竹,最是細心不過,若是用先前那份案卷,別說是送呈御前,連他那關怕是都過不去。唉,只能我多耗心力,替您籌謀詳盡了。”

樂無涯從袖中取出摺扇,微微彎腰,替滿頭大汗的孫縣丞扇起風來,態度與口吻俱是親近,話中的內容卻令人駭然。

“孫縣丞不必太過煩惱,這也是想要算計明相照的人不好,非要栽他個造反不可。想一下子摁死他,還不如栽他殺人呢。支個鄉間茶鋪,僱個絕路之人,上前挑釁幾句便是了,明秀才脾氣那般差……是吧,多花點錢的事情嘛。”

孫縣丞被他一番言辭弄得滿心迷茫。

他突然看不清這個人了。

……是一丁點兒都看不清了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《虞史奸臣傳·樂無涯》……行詐偽之事,詐作文書一百二十封,盜刻印信二十一枚。上責之,答曰,臣之能實是有限,近日畫銀票數紙,尚未成之。

第6章 翻盤(二)

孫汝孫縣丞知道,這世上煳塗案實在太多,他能力有限,只看顧好自己的青雲之路即可。

因此,他格外會聽絃外之音,揣度旁人心思。

這聞人約分明是買來的官,朝中無人,之前也只是悶頭審案理事,全然不像個有背景的。

自己多方打聽,結果也是如此。

聞人約就是個再稱手不過的軟柿子,誰都可以拿捏他一把。

孫縣丞這輩子也沒怎麼出過南亭縣,見過最大的官便是本地知府,至於按察使大人,即使是長袖善舞如他,也是絕無資格得見的。

可看他方才提起計大人的模樣,態度熟稔,神態自然,簡直像是在說某個住在隔壁的熟人。

……難道聞人約真有什麼本事,有那通天手眼,卻不顯山、不露水,藏著掖著,只待關鍵時刻派上用場?

在他驚異時,樂無涯軟下聲氣,又說了一番漂亮話。

直到孫縣丞飄飄忽忽地走出門來,耳畔裡還響著那些話:“您所求的,不過是往上升一升,若是為著此事,平白送了前途,也是不美。”

“這兩千州縣中,我哪裡都不去,偏來了此處,這是為何?孫縣丞不妨細想。”

“總之,與孫縣丞一道共事,甚是有緣,我可不想讓這緣分白白虛耗啊。”

“不若,我們都重新想一想,此事是否有更好的解決之策?”

“明秀才的事,實是不打緊的,要緊的是……”

孫縣丞勐然駐足,背後彷彿又被樂無涯用扇柄輕輕拍擊了一下。

“要緊的是將來啊。”

孫縣丞微微咬牙,想,這人究竟是虛張聲勢,還是真有其能?

在整飭了自己的儀容後,他狀若無事地出現在了城南監牢。

他剛到牢門口,就見牢頭陳旺剛送了一個大夫出來,兩方撞了個正著。

陳旺立刻拱手:“縣丞大人。”

孫縣丞草草回禮後,問道:“是誰病了?可是出了什麼疫病?”

“嗨,沒有沒有,不就是那明秀才的老孃嗎?”

陳旺有自己的小心思,不願辦砸縣太爺交給他的事情,可也不想讓孫縣丞知道他替聞人約辦事,索性隱去了聞人約的要求,往自己身上攬功:“若是那老太婆死了,姓明的了無牽掛,翻了供,事情就不好辦啦。”

孫縣丞不動聲色:“你倒是想得周到。”

他不傻。

昨夜聞人約才來了這裡,陳旺就請了大夫來,這八成是聞人約的囑託。

陳旺還沒那個自作主張的腦子和膽子。

孫縣丞舉步向內走去:“太爺見了明秀才,見了多久,又說了些什麼?照實說。”

陳旺照實說:“沒見多久哇。”

這下,孫縣丞眉心皺得更深,停步回頭:“……嗯?”

陳旺以為孫縣丞是在責怪自己沒能盯緊太爺,忙解釋道:“太爺的確是支開過我,可我替縣丞大人留心著呢,不敢懈怠,至多走開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。”

孫縣丞面沉如水。

這點時間,能審出來些什麼?

他再次確認:“那姓明的真沒說什麼?”

陳旺還是往實了說:“他倒確實鬧著喊冤,可小的及時出來攔了攔,沒給他胡嚼舌根的時機。”

“他們可有請紙筆來?”

陳旺一夜未眠,又被這一連串追問惹得頭暈腦漲,也沒那個編瞎話的心思,便實話實說了:“沒有哇。”

這下,孫縣丞是徹徹底底不信陳旺的鬼話了。

……那畫押簽名,分明就是明秀才的筆跡,字跡還新鮮著。

太爺總不會懷揣著筆墨來見明秀才吧。

孫縣丞是個極務實的人。

這牢頭陳旺肯替聞人約掩飾,又替明相照延請醫生,必是收了他什麼好處。

他的疑心,在走到明秀才的監牢旁、嗅到淡淡的藥草香氣時,再次被放大。

陳旺不知孫縣丞在疑心自己。

在他看來,自己只是替知縣大人做了些小事。

雖說知縣大人在本地實在沒什麼排面,好好一個官當得窩囊透頂,但怎麼著也算是出手闊綽。

陳旺向來如此,只要屁股坐穩了,身子稍微搖擺點,幫襯幫襯知縣大人,賣個人情給他,那都不叫事兒。

陳旺有點心虛地伸手揮散四周的藥味,將孫縣丞引至明秀才身側,不客氣地用腳尖撥撥他:“哎,姓明的,別裝死了。”

明相照體內的聞人約睜開了眼。

他雖不會馬上就死,可身體仍是虛弱,剛一唿吸,就被牢獄的溼黴氣息嗆得劇烈咳嗽起來。

孫縣丞面色陰沉:“明相照,你同知縣大人說了什麼?”

聞人約:“?”

那位先生交待過他,旁人問他什麼,他都不能說話。

正好,他也不曉得該說什麼。

於是他一味氣喘,什麼也不說。

孫縣丞抬高聲音怒喝:“說話!”

聞人約眯起眼睛,淡然地瞄他一眼,又閉上了眼睛。

他這個官當得再憋屈,好歹是做過他上司的,斷不至於會被一個色厲內荏的小人唬到。

見他不卑不亢,一掃先前畏縮模樣,孫縣丞愈發確定,他必是被聞人約餵了顆定心丸。

他們二人必定是沆瀣一氣了!

他蹲下身來,陰惻惻道:“明秀才,你難道不顧你母親的安危了?”

聞人約知道此人卑鄙,但作為事主被當面威脅,衝擊的確不同。

他勐然睜眼,眼中閃出難得凌厲憤怒的光芒。

他想罵他一句無恥,但想到先生的指示,他又乖乖閉了嘴,不答他的話。

孫縣丞:“……”

這裡頭絕對有事。

可這明秀才突然態度大改,一副胸有成竹的滾刀肉樣子,卻讓孫縣丞沒了辦法。

他威逼利誘,要的是明秀才改了他那通證詞。

若是一不小心,明老太婆真死了,那姓明的必然深恨於他,搞不好還要聽聞人約的吩咐,再攀咬出一兩個人來,誰知道下一個會不會咬在自己身上。

若是衝明秀才本人使勁,此人身體本就孱弱,將死未死的,若是一命嗚唿,那份證詞便如太爺所說,變成了再也推不翻的最後一份死證。

此刻的孫縣丞簡直如老虎吃天,無從下口。

滿腹愁緒地出了監牢,他瞥一眼諂笑的陳旺:“你……”

陳旺忙哈腰:“爺,您說。”

孫縣丞想旁敲側擊他兩句,叫他分清裡外拐,可話到嘴邊便嚥了下去。

陳旺雖說是陳員外家的,但也難保不會早早被聞人約買通。

吃兩家飯的人,不好得罪,萬一漏了口風,這陳旺不管是跑到聞人約面前嚼舌,還是跑到陳員外面前下蛆,都不好辦。

況且,明秀才現在確實不能死。

於是,他輕聲叮囑:“別讓這母子倆死了。”

這正好和太爺的交代不謀而合。

陳旺正在暗自發愁,縣令和縣丞到底聽誰的好,如今終於是鬆了一口氣,大聲道:“好嘞!”

孫縣丞沒回縣衙,又去了一趟陳員外府。

陳員外見孫縣丞昨夜方來,一早又登門拜訪,還是有些意外的。

孫縣丞來前,陳員外正在練字,聽了下人通傳,便擱筆拱手來迎:“縣丞大人,有失遠迎。今日不坐堂,還要燙壺熱酒來嗎?”

孫縣丞是人精,神色坦蕩,同他如常交際兩句,陳員外便稍稍安心下來,笑道:“我還以為縣丞大人這樣匆匆前來,是明秀才的案子出了什麼意外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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