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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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縣丞坐定,道:“確是他的案子。”
“哦?”
“是這樣,這明秀才案卷送上去,必是逐級上報,縣、州、府、按察使司,這一條線上,您有能說得上話的人,遞個話,走動一下,是不是能更穩當些?尤其是計大人……”
陳員外一聽,捋須輕笑:“孫大人原是在擔心這個。”
孫汝也不避諱:“員外見笑。小的還沒辦過如此大案,總想盡善盡美才好。”
“不必,莫要弄巧成拙,把口供、證物、案卷一道遞上去便是。”陳員外被打斷練字的興致,雖說有些不耐,但也還是儘量寬慰道,“計大人,哼,那可是個清雅的主兒,越是打點,他越覺得事情有異,怕是要細加查驗了。”
孫縣丞驚訝道:“是嗎?您和計大人也相熟?”
陳員外矜持道:“我有同窗,與他同年科考,我與他倒不曾見過,只是少有耳聞而已。”
孫縣丞:“這世上難道真有清廉官吏?不圖錢,也總要圖個清名吧。”
“不知,但我聽同窗酒後談起,說他似乎挺愛竹子,常以竹自比。您若真要送,待此事過去,多種幾片竹林,看他是否樂意來南亭踏青。”
孫縣丞頓一頓,撫掌而笑:“那可別了,刑獄之事,終是麻煩。偶爾沾染一兩次便好,咱們自在逍遙,少讓這位大人留意到咱們,才是正理兒呢。”
又寒暄兩句,孫縣丞告別陳員外,步行迴向縣衙。
街面上熱鬧起來,與他相熟的人紛紛向他打招唿。
孫縣丞應得心不在焉,在喧譁的街道上負手而行。
越走,他的一顆心越朝下沉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,這是聞人約的計策。
自己先前出招,是與陳員外合作,要把礙事的明秀才除掉。
他卻反手衝著自己使勁,把自己扯入了局中。
孫汝想不到這位窩囊太爺為何會突然發難,不僅一朝翻身成功,還借這樁案子拿住了自己的軟肋。
他孫汝自知才能有限,不然也不會在縣丞一職上打熬了十幾年,還是在原地打轉。
他配合陳員外,不要這良心,生造下這一樁冤案,也是為了攀上陳員外這根高枝。
陳員外的人脈頗厚,自己若能好風憑藉力,往上走個半步一步,已是他畢生所願。
可太爺又是鐵了心要給明秀才翻案,一出手就是不留餘地的殺招。
老師若當真被攀誣,他的仕途……
在青天白日下,孫汝停下腳步,望向灰撲撲的天際,打了個寒戰。
權謀權謀,權先謀後,權才是天。
沒有這個天在這兒頂著,他耍再多心眼兒都是枉然。
……
孫縣丞重回衙門時,手提著一包剛出爐的新鮮點心,去尋太爺,人卻已不在屋裡。
他憋了一肚子的話,心焦難忍,轉了一圈,東打聽西打聽,聽見有人說瞅見太爺在東花廳,忙小跑了去。
他趕到時,樂無涯已在一處涼亭邊自娛自樂地玩完了一局投壺,正在收雙耳箭壺中的箭。
樂無涯喜愛騎射,自從上輩子拉不動硬弓後,便愛上了投壺,只是後幾年視力變差,多是盲投,邊投邊想事情,圖一樂而已。
他好久沒投得這麼痛快了,心裡歡喜,臉上也帶了笑意,話音輕快:“縣丞大人回來啦。”
孫縣丞的確是個能屈能伸的人,彷彿二人的一切齟齬都不存在似的,舉一舉手上的點心,微笑道:“太爺,小的本是想著你要看書,便買了些吃食,也不知道合不合太爺口味。”
樂無涯抽出一枚箭矢,流暢瀟灑地在掌心轉了好幾圈:“一本書都看完了,縣丞大人下次要獻殷勤,大可早來。”
這炫技的本事,他前世可練了很久,不為別的,專為在一個人面前嘚瑟。
瞧他這樣輕鬆自在地遊玩,孫縣丞覺得自己怪煞風景的。
他和聞人約不鹹不淡地打了半年交道,從未在他面前這樣憋屈過。
他束手而立,正在想該說些什麼,就聽專心玩箭的太爺說:“我的說法,你都已一一驗過了吧。”
孫汝頭皮一麻,不敢反駁,索性躬身一揖到底:“小的要如何做,請太爺賜教。”
樂無涯用眼角餘光撩他一眼:“我還小呢,哪能指教縣——丞——大人?”
孫汝不敢說話,也不敢抬身,只保持著作揖的恭敬姿態。
樂無涯玩夠了,手腕略一使力,篤的一聲,箭穩穩落入雙耳壺壺左。
他問:“明秀才這樁案子,究竟源起何處,你心裡清楚吧。”
孫縣丞沒能忍住,倒吸一口冷氣。
以他的精明,太爺只說這一句話,就夠他明白了。
他強忍住驚悸,直起身來,裝傻道:“太爺,您說什麼?”
樂無涯不說話,只笑嘻嘻地看他。
孫縣丞被盯得渾身發毛,只好挑明瞭些:“是明秀才為人驕橫,得罪了什麼人罷。”
“是啊。”樂無涯又抽出一支箭,盯住箭尖,感嘆道,“這煤礦經營,是危險營生,出個把事故,也是常事。如果有人死咬著不放,擋人財路,那是夠討厭的,可謀反這帽子未免太大,抄家滅門的大罪,明秀才這腦袋可扣不下。”
說著,他微微歪頭:“那案子,縣丞大人認為審得好嗎?”
孫縣丞乾笑。
他發現又出了岔子。
他以為太爺是要針對他,要讓他分清這南亭究竟是誰說了算。
可他似是別有所圖。
他試探著問:“太爺是說半年前常小虎的落水案?那不是已經判了意外嗎?”
樂無涯再投一箭。
箭矢不偏不倚,正中壺右。
他嘆道:“縣丞大人真是不懂我的心。”
孫縣丞心裡發慌:“是在下愚鈍了。”
樂無涯笑了。
他朝向孫縣丞,將箭矢單手背在身後,另一手指向冬日寥落蕭疏的草木:“縣丞大人,你看,我找的好地方,周圍藏不得人,不會有第三人聽到我們的話,都在這裡了,您就不必再愚鈍了。”
“……我現在要常小虎的落水案,不是意外。”
第7章 翻盤(三)
孫縣丞頭皮發麻,強撐著裝傻:“王法昭昭,此案已結。案不二審是歷來的規矩。太爺要我辦的事,我實在難為啊。”
樂無涯不言不語,步入身後涼亭,振衣坐下。
他不必說話,一股天然的上位者氣度便自然而然流露而出。
孫縣丞膝頭一陣酥軟,好容易才沒順著本心跪拜下去。
他垂下頭,無端想起了小時候祖母講給自己的那些怪力亂神、迷離詭異的鄉野故事。
太爺活像是……被人奪舍了。
但他此刻已無暇他顧。
因為聞人約直接挑明瞭他的小心思:“縣丞大人這樣瞻前顧後,怕開罪人,莫不是有把柄在陳員外手裡?”
這當真是把最後一張遮羞布都扯下來了。
話已至此,孫汝再裝傻已無任何意義。
孫汝與陳員外確是過從甚密,可也沒留下什麼書信之類的明證,往往是在一起喝些酒、說些話,事情便辦好了。
陳員外到底是舉人身份,自有文人的一份矜持。
為著前途的孫汝,才是盡力貼上去諂媚討好的那個。
孫縣丞咬牙答道:“那倒沒有……”
樂無涯哦了一聲:“那你是同他有什麼親戚?”
“……太爺莫開玩笑。”
“我不同你玩笑。”樂無涯仍是鬆弛的姿態,“縣丞大人要談律例,我便同你談律例。依照本朝律例,若是栽贓旁人被查出,栽了別人什麼罪,自己就被判什麼罪。”
“這次,陳家因為要掩蓋自家的錯失,誣陷他人謀反,反坐的罪名就是謀反。陳家必然要抄沒所有家產,從犯流放,主犯砍頭……啊,錯了,他要誣陷的是一名士子,當今聖上,最重視的便是人才。”
樂無涯摸了摸下巴:“……凌遲都很有可能啊。”
他向面如土色的孫縣丞投去了含笑的目光:“您要是和他們沾了親、帶了故,白送了仕途,那多麼冤枉啊。”
孫縣丞:“太爺,您到底……要幹什麼?”
樂無涯款款道出了他的目的:“人該死的死,該流放的流放,那煤礦總不會長腿兒跑了吧。”
樂無涯知道,想要給聞人約翻案,單憑一顆丹心、一腔碧血,毫無用途。
他最需要的是幫手。
聞人約沒有自己的幫手,那最簡便的方式,自然是拉攏一個能支使得動許多幫手的人。
比如孫縣丞。
可要拉攏孫縣丞這樣的人,不能用“伸張正義、洗清冤屈”來解釋自己的目的。因為那對孫縣丞本人來說毫無益處。
此人只信權與錢,不如干脆讓他相信,聞人約這位太爺,也是他的同道中人。
恰好,樂無涯深諳此道。
此時,孫汝內心的震撼,已經無以言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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