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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遺臭萬年的滋味他已經試過,另一面,他也想試試。
項知節:“好。我助你。”
“還想要一個人……愛我!”樂無涯大聲道,“他要沒有條件、沒有理由、沒有道理地愛我、護我,把我放在第一,誰都越不過我去!”
項知節輕聲道:“那不是已經有了嗎?”
樂無涯一眯眼:“什麼?”
他翻身而起,扯一扯項知節的衣帶,翻一翻他的衣襟:“你把他藏哪兒了?”
項知節的唿吸方才急促起來,便見窗外樹影一閃。
……他那不合時宜的綺念立即風停波平。
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,項知節下了床鋪,輕輕吻了一下指尖,又摸在了樂無涯的耳朵上,溫柔地替他揉按起解酒的穴道來:“你那麼聰明,找找看吧。”
裴鳴岐推門而入時,瞧見的便是這一幕。
他心裡酸澀的浪波勐一翻湧,直抵到了喉嚨,急急忙忙扭過頭去:“我打到水了,這就給他燒上。要是能有解酒的藥就好了——一杯酒就醉了,我怕他身體耐不住。”
項知節:“我叫人馬上去買。”
裴鳴岐對於他“叫人”的說法並無絲毫反應,倒是樂無涯睜了一下眼睛,又被酒力侵襲,被迫重新閉上。
項知節離開了房間。
經過方才的一陣折騰,樂無涯的髮絲已經亂了。
透過凌亂的髮絲,他看著滿屋忙活的裴鳴岐,小小聲地叫他:“……小鳳凰。”
裴鳴岐後背一僵,停了手頭的活計,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床前,一顆心怦怦直跳,脹痛又酸澀的溫暖一波波湧上,叫他的聲音也變得輕柔了。
……恐驚天上人。
“哎。小鳳凰在呢。”裴鳴岐單膝跪在床前,“聞人約他不在,你跟我多說一會兒話好不好?”
樂無涯感慨道:“這麼多年過去,還是這麼會爬牆。”
裴鳴岐想去握他垂出床榻的手,可顧忌著這身體是聞人約的,他不敢妄動,只好用手指一下下輕輕碰觸著他懸空的指尖:“練久了,忘不了。”
“為什麼不忘了我呢。”樂無涯懶洋洋地望著他,“不忘了我,又不肯好好喜歡我。”
裴鳴岐無話可說。
“上京的時候,我與你相見的那次,你為什麼不肯和我說話?”樂無涯爬起身來,又直不起腰,只好趴在胳膊上,“……我喝了酒,這個問題你不能躲。”
他自言自語:“我那天難過死了。”
裴鳴岐一顆常年冰封著的心像是被陡然擲入熱水,解凍之餘,痠痛難忍。
下一刻,樂無涯被人粗暴地擁在了懷裡。
那人體熱,血也熱,擁抱粗魯,唿吸急促。
“我不想你變成那個樣子,可我拉不住你。偏偏我又……喜歡……”
這個懷抱急劇升溫,燙得樂無涯有些待不住,掙扎著想脫離。
但樂無涯些微的掙扎和抗拒,叫裴鳴岐宛如驚弓之鳥一般,按著他便往自己懷裡鎖去。
他膂力驚人,樂無涯登時就喘不上來氣了。
他卻沒有掙扎,任憑自己朝著黑暗的窒息一路沉溺下去。
自從肺部重傷以來,樂無涯習慣了經年的疼痛和窒息。
那是他活著的最好證明。
是裴鳴岐率先反應過來自己行止失當,忙把軟趴趴的樂無涯從自己懷裡救出來,心疼得聲音都顫了:“怎麼不叫啊你?!”
重新享受到空氣的樂無涯安心地閉上了眼。
裴鳴岐以為自己把他弄暈了,一時情急,動手掐上了他的人中。
剛打算歇一會兒的樂無涯氣急敗壞,一口叼上了他的虎口。
……牙口不錯,一口見血。
……
項知節回來後,樂無涯已經伏在床上平穩地唿吸了。
他的頭髮被解散,柔順地披在枕上;鞋襪依照軍旅之人的習慣擺放整齊;被子換了件薄些的,正好好地蓋在他身上。
……一切都恢復了正常。
唯一的異常之物,就是裴鳴岐右手虎口上鮮明的牙印。
項知節注意到了這一點,卻並未多言。
用溫熱的水為他送服了解酒的藥丸,將樂無涯哄得半醒半睡過去後,二人來到外屋,相對而立,一時無言。
項知節打破了沉默:“裴將軍來早了。”
裴鳴岐一揖手:“皇上有旨,微臣怎敢高坐軍營,等六皇子來?”
前幾日,兵部密信送到,說是六皇子親自攜帶皇上密信而來,不日便達。
他計算了六皇子的腳程,懷著些不能與旁人道哉的隱秘心思,想提前一日到南亭恭候,順便來看個人。
沒想到六皇子也在城中。
更叫裴鳴岐沒想到的是,六皇子竟在酒桌之上,借覆射之戲,拐彎抹角地問他為何來南亭。
裴鳴岐不是答不上來,而是不敢答,只好被迫飲下了那杯酒。
不過,他很快反應過來:六皇子敢以此發問,代表他那時身邊還沒有皇上派來的探子。
如今,既是“有人”能替烏鴉買藥,那說明暗探已到。
……
至於項知節,他其實是故意拖延時間,以至被扣在南亭城內的。
與裴鳴岐約定相見的日子,本來是明日。
項知節有心來見一見樂無涯,可他身側有僕役一名,暗探一名,一人在明、一人在暗,名為保護、實為窺伺。
若是毫無道理地來見,待二人回京,必會如實報奏皇上。
於是,他自稱進南亭採買物件,卻故意拖延時間,遲遲不歸,等暗探察覺到城門落鑰,自己還沒返回驛館,自會入內保護自己。
但無論如何,他們也得花些時間,繞過城防守衛,才能找到自己。
這段時間,本是項知節留給自己與樂無涯相會的時間。
他也未曾料到,裴鳴岐與自己是一般的心思。
如今,鬧也鬧過,亂也亂過,該辦正事了。
項知節解下腰間龍佩往前一送,同時將目光向左上方移去。
——暗探已經跟來,此刻正在聽他們的對話。
裴鳴岐乾脆利落,一掀下襬,跪倒在龍佩之下。
“皇上口諭。”
“立春以來,裴卿給京中寫信十三封。三封家信,其餘十封,都是給兵部的例行陳報……”
項知節口吻平靜,一一數來,內容卻透著森然的寒氣和審視之意:“可小五給你的信,裴卿為何不回?”
龍佩在隔窗投入的皎皎月色下散發著溫潤的光芒,龍目低垂,似有嘲弄之意。
見龍佩如見君,不可直視。
裴鳴岐雙膝跪地,並不言語。
項知節繼續以皇帝口吻相詢:“信中所言何事?”
裴鳴岐:“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
“非天子上諭、兵部來信,我從不拆閱,直接燒了,因此不知。”
“絕無欺瞞?”
裴鳴岐流暢道:“定遠將軍,定的是聖上的天下、明君的幹坤,雖遠在上京千里之外,裴家仍不忘忠貞事君,時時刻刻,不敢稍作懈怠。”
項知節點頭道:“這話我記下了。”
言罷,他將龍佩收於掌心,俯身攙住裴鳴岐雙手,將他拉了起來,同時將一張紙條交在了他的手上。
裴鳴岐迅速翻覆手掌,將紙條押入袖中,聲色不動分毫。
床上的樂無涯翻了個身,聽著上頭細細的瓦片響動聲,呆呆地想:上京這些探子,怎麼近來粗手笨腳的。
他當年帶著他們的時候,可不是這副光景。
當真是一屆不如一屆了。
第70章 匪患(一)
項知節此行的正事,就此匆匆了結。
彷彿“五皇子嘗試聯絡手握兵權的邊地二品大員”,算不得什麼大事。
但在官場中浸淫多年的樂無涯一聽便知,這是要變天了。
事以密成,語以洩敗。
到了這一步,不管五皇子是善意結交,還是有所圖謀,怕都要成了見不得人、上不得臺的髒汙之事。
偏偏皇上還找小六辦理此事……
他為皇上辦事多年,一眼就能看透那九五之尊的心肝脾肺腎:老東西又在耍猴。
要是小六講兄弟之情,徇私包庇,皇上自然找到了懲治他的藉口。
要是小六不講情面,依法嚴懲,他也能笑嘻嘻地問他,小六,聖人云,“孝乎惟孝,友于兄弟,施於有政”,你讀了這麼多年書,難道要置你的兄弟於死地不成嗎?
不得不說,當今皇上並不是個“無情帝王”。
相反,他的感情格外豐沛。
他真情實意地愛著他的每一個孩子,用自己的方式悉心教養,從他們一出生,就對他們寄予了百分厚望。
然後餘生的每一日,他都在給不遺餘力地孩子們扣分。
分扣完了,孩子是死是活,那就與他無關了。
總是孩子先欠了他的生恩、後負了他的厚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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