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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上曾對他說過:“有缺,樂家教你教得好啊,叫朕好生羨慕。什麼時候叫樂卿進一趟宮來,朕要好好聽他講一講育兒經。”

結合他對樂家及自己的所作所為,他這句話完全不算是一句人話。

但樂無涯能看出,皇上說這話時,是由衷的羨慕。

由此可見,有的人若是一世無後,反倒是件幸事。

樂無涯一邊琢磨著心事,一邊深長地唿著氣,好像睡得極熟。

立嫡立長,本不關他的事。

皇上不在乎嫡庶之別,不在乎自己寵愛哪個妃子。

他唯愛的是長子。

原東宮太子項知明就是長子,薨逝後,皇上一一跳過了心思簡單的二皇子,早夭的三皇子,醉心詩書的四皇子,最後選中了五皇子項知允。

倘若五皇子倒了,下一個,會輪到小六,或者……小七。

——這就關他的事了。

樂無涯的思維慢吞吞地轉動著。

醉酒讓他的腦袋只能夠處理一件事,於是,外間的其他動靜,他一時間便管不得了。

項知節問他:“今夜便到這裡了。要走嗎?”

“六皇子先走吧。”裴鳴岐站起身來,“他這日子夠清苦的,連個小廝也沒有,半夜想喝口熱水都沒人給送。”

項知節凝神看他片刻:“有理。我們請聞人縣令喝酒,讓他醉倒,卻將他一人棄之不顧,未免太過失禮。”

裴鳴岐:“南亭雖小,也是有幾間好客棧的。請六皇子先去安置,下官一人留下便是。”

項知節:“夜已深,就一起留下吧。”

裴鳴岐:“衙中房舍雖多,可要重新收拾一間,到底興師動眾。”

項知節:“不勞裴將軍費心,我歇在這裡就是。”

六皇子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。

裴鳴岐想著自家九族,終究是收起了把他踹出去的心思,耐下心來,提問道:“明日若是有旁人來,又該如何?”

“不妨事。”六皇子坦然道,“我的畫像懸在此處,他們日日相見,也該臉熟了。”

裴鳴岐:“……”什麼畫像?

他雖是性情直率,可也隱約覺出,這個問題一旦問出,那便是落了下風了。

於是他咬緊牙關,硬是沒問。

外面的暗探是個脾氣火爆的,聽他們你來我往地打機鋒,不由得滿心焦躁,恨不得跳下去嚷嚷一句:要不然我走?

但他忍住了。

他一邊做他的樑上君子,一邊認真地思索一件事:

他是皇上派來的,若是看到一些……風流軼事,他報是不報?

這般想著,暗探突然很想看看,這位一言不發、便攪出血雨腥風的七品縣太爺,到底是個什麼長相。

幾番猶豫後,他終於是按捺不住一腔好奇,偷偷循著窗縫向內窺看。

只見被夏日微風吹拂的床帳內,那七品小官仰面躺在床上,眉眼安然,頭髮解散,在搖曳燈燭的掩映下,一半臉沉在影裡,一半浸在光裡。

暗探呆愣半晌,略點一點頭,縮回了腦袋,心中再無疑問和好奇。

……紅顏禍水,不外如是。

……

屋內對望的二人眼看對方都沒有離開的意思,索性各自分開,忙碌了起來。

項知節話少,只剩下裴鳴岐一個人一邊收拾東西,一邊絮絮叨叨。

“衣裳倒是不錯,都是好料子。”他將樂無涯的外裳掛好,“一向愛吃,怎麼多了個愛穿的習慣?”

“什麼時候打獵,給他弄點好皮子來。”

收好衣服後,他在床邊坐下,扶著渾身綿軟得沒骨頭似的樂無涯起身,喂他喝水:“喝不了還喝,難受了吧?該你的。”

項知節則直入主題:“只有一張床,一張榻。好在夠大,每張都夠兩個人躺。怎麼睡?”

聞言,裴鳴岐端著的杯子一顫,差點把樂無涯給灌嗆著。

他心虛地輕撫著他的後背,在心中計算一番,提議道:“六皇子尊貴,在床上休息吧,我帶聞人縣令在榻上湊合一夜。”

“他身體不適,今夜就不要挪動了。”項知節話音柔和,“你看顧他,我去睡榻。如何?”

裴鳴岐略一蹙眉:“如此不合規……”

項知節站起身來:“小裴將軍,你若認我尊貴,那麼我的規矩,就是規矩。”

話已至此,裴鳴岐也無話可講:“下官遵命。”

怕他醉中不安、滾下床來,裴鳴岐將樂無涯小心地移到了床內側安歇,腦下的高枕也被換作了軟枕。

裴鳴岐替他理了理頭髮,想叫樂無涯睡得舒服些,卻意外見他一頭長髮呈現海藻似的波浪狀,與故人已是一般無二。

鬼使神差的,裴鳴岐探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捲了一縷樂無涯的頭髮,輕輕攥在掌心。

他與他面對面,無聲地喚他:小烏鴉。

樂無涯閉著眼,發出了一點類似夢囈的低語,彷彿是回應了他的唿喚。

裴鳴岐一顆心又軟又痛,貼近了些,用氣音柔和道:“小鳳凰來找你玩啦。給你帶了你最愛的桂花糕。”

“你不要生他的氣了好不好?”

樂無涯沒有回應。

裴鳴岐自嘲地一笑,合上了眼睛,也鬆開了攥住他髮絲的手,生怕自己或是他半夜翻身,拽痛了他。

……終是自己妄念太過。

漸漸的,他的唿吸均勻起來。

待到四下無聲,樂無涯才緩緩睜開了眼睛,認真地看著眼前的人。

小鳳凰不年輕了。

他原本比自己小一歲,如今,邊關黃沙、雁鳴乘風,已將他變成了一隻大鳳凰。

仍然矜貴,仍然驕傲,就是粗糙野蠻了些,好在對待他總是小心翼翼的,像是一隻高大漂亮的鳳凰,面對著自己這麼一隻個頭小小的烏鴉,不知該如何下口,因此總顯得手足無措、格外珍惜。

樂無涯想,真好,還能這樣見一面。

緊接著,他眼神一轉,注意到了不知何時已來到床側的項知節。

他不知是從哪裡修煉來的功夫,腳步輕捷得像是隻豹子,竟然未能驚醒裴鳴岐。

顯然,項知節也知道樂無涯沒有睡。

他衝樂無涯溫和地一笑。

隔著裴鳴岐,樂無涯也仰臉看向他家小六,用唇語道:就知道你不是來見我的。

項知節用唇語回他:抱歉。

大概是為了表示他歉意之誠摯,他衝樂無涯招了招手,示意他把手給自己。

樂無涯不解,但還是出於對他的信任,越過裴鳴岐的肩膀,悄悄把手探了過去。

下一刻,他眼睜睜地看到項知節把那枚象徵著皇權的龍佩交到了他的手上,又用另一隻手覆蓋了上去,發力握了握。

樂無涯:?

樂無涯指一指自己:給我?

項知節點頭:嗯。

樂無涯忙搖了搖頭,用手指點了點他:你拿御賜之物隨便送人,不要命啦?

項知節:不要緊。

樂無涯又拿手指點了點自己:被人發現我私藏這玩意兒,我不要命啦?

項知節見他抗拒,也不勉強他,豎起一根手指,又比了個安睡的姿勢:那給你玩一個晚上。

這倒行。

樂無涯欣然笑納,將垂下的瓔珞流蘇纏在手指上,攥住了這塊龍佩。

此玉樂無涯甚是眼熟,乃是高祖傳給先帝,先帝再傳給如今皇上的。

好玉品質一流,觸手生溫,其背後的象徵意義更加非凡。

它代表著累世的尊貴,和無上的權力。

樂無涯將它握在掌心,在權力的滋潤下,安然地閉上了眼睛。

……

一早,昨天和樂無涯爭吵過的聞人約仍是準時到衙。

入衙後,他和孫汝孫縣丞走了個頂頭碰。

孫汝有事尋樂無涯,等他許久,未見起身,正在院中踱步,考慮要不要去催請一下,便見聞人約猶入無人之境,一路穿過縣衙種栽的柳樹道。

初夏時節,柳條甚密,他行走期間,頗有幾分分花拂柳的文人韻味。

看這昔日階下囚成了座上賓,孫縣丞還是頗不適應,不陰不陽道:“明秀才,來得早啊。”

聞人約:“早。”

孫縣丞調笑道:“瞧守約這熟悉勁兒,簡直像是進了自家後院似的。”

聞人約:“……”

他恍惚了一下。

如無那次意外,這裡真是他家後院。

……也幸虧有那場意外。

他不欲與孫縣丞行口舌之爭,便要往後堂去。

孫縣丞攔住了他:“哪裡去?”

聞人約耐心答道:“書房。”

孫縣丞:“太爺還未起身,正巧,你去叫一叫他罷。”

聞人約垂下眼睛,看了孫縣丞一會兒,語氣柔和道:“您是有事要辦,不敢叫吧。若要請託於我,您直說便可,不必如此拐彎抹角。”

話罷,他徑直朝樂無涯的臥房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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