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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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縣丞在原地愣了片刻,回過神時,人高步長的聞人約早已走出十幾尺開外。
他擠出了一個疑惑的音節:“哎……”
“哎”了半晌,他還是沒能講出下文,只好一跌足,恨恨怒道:“嘿!”
為彰顯自己不懼太爺,也為了第一時間將要事匯報上去,孫縣丞提著衣襬,跟著聞人約,一路小跑,來至後院臥房前。
誰想,他們還沒敲門,門便從內開啟了。
孫縣丞心內一喜,以為是樂無涯,忙露出甜美兼諂媚的笑臉:“太爺……”
後半句話,生生卡死在了他的嗓子眼裡。
六皇子項知節素服薄帶,額上束著一道黑色抹額,正要出門來練他的太極劍——沒有劍,臨時找來的樹枝也可以。
他扶住門框,看見階下張口結舌的孫縣丞,以及眉心微皺的聞人約,比了個噓的手勢:“他還在睡。”
孫縣丞內心震撼實難言喻,僵硬的舌根還未來得及恢復柔軟,便見還未梳理頭髮的裴鳴岐,只著裡衣,從屋內走出。
他常年習武,單只是走路,便能走出龍行虎步的威武架勢。
他掃了一眼階下兩人,問:“沒什麼要事吧?他昨夜飲了酒,難受了半夜,今日無要事,就歇衙一日。”
孫縣丞勐吞一口口水,橫跨一步,把聞人約擋在了身後。
然而,聞人約身量高挑,比他矮了足一頭有餘的孫縣丞跳出來攔阻,實有掩耳盜鈴之嫌。
他這異常動作,反倒引起了裴鳴岐的注意。
裴鳴岐眼睛一眯:“秀才,你來得挺早。”
聞人約單手抓住書箱揹帶。
由於用力過勐,他手指痠痛難忍,一時間卻不自知:“我走得晚,自然來得早。”
裴鳴岐眉心一跳:“你——”
項知節打斷了他:“我記得,你是明秀才,名相照,字守約,可對。”
聞人約行禮:“草民拜見欽差大人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項知節斯文道,“聽說,是聞人縣令在指點你的功課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想必是受益頗多了。能做他的學生,乃是三生有幸之事。”
聞人約:“是。太爺不僅教我習武鍛鍊,騎馬弓射,還教我紙上文章、人情練達。與太爺相交,何止三生之幸。”
這是聞人約真心的感慨。
項知節微微笑著,單手握住拇指扳指,一下一下地旋轉著。
……紙上文章,人情練達。
這些老師也不曾教過他呢。
打破這靜寂尷尬的,是室內樂無涯懶散的聲音:“誰說今日不開衙的……唔……”
他揉著太陽穴,面目蒼白地摸索了出來,隨手抓住了離他最近的裴鳴岐,怏怏地訴苦道:“頭疼……”
見此情狀,孫縣丞嚇得三魂去了七魄。
若不是貴人當前,他必要不顧形象地拍著大腿,狠狠痛斥太爺一番:
太爺,你煳塗啊!
這幾個主兒,哪個是你開罪得了的?
你揹著他們偷偷養明相照這麼個小的就算了,怎麼能大喇喇地把他帶到其他人眼前呢?!
他強打精神,打算用正事把眼前的混亂遮掩過去:
“太爺,興臺縣鬧了土匪了。前日,兩戶富農家被搶盜,其中一家被殺了七八口人。海捕文書已經發下來了,府臺大人示下,說是要咱們細心查問來往人員,配合著拿贓捉賊呢!”
第71章 匪患(二)
益州位於景族與大虞的交界之處,正是個“風攪長空浪攪風,魚龍混雜一川中”的風雲際會之地。
許多流亡之人不約而同奔向此處,以求安身之處,是而山匪橫行,宛如春日韭菜,割去一茬,另一茬就又熱熱鬧鬧地冒出來。
聽說景族極恨土匪,一旦有人流竄至他們的地界作案,必被殺盡。
所以許多土匪只敢蝸居山中,在大虞地界行劫掠之事。
聞言,裴鳴岐劍眉一蹙:“前日?”
聽他如此發問,樂無涯留心瞧了他一眼。
匪徒鬧事,打殺平民,正是他這個定遠將軍轄內之事。
如此惡事,前日發生,昨日凌晨就該呈報到他案上。
到了今日,他竟然還不知曉?
此事確然要緊,裴鳴岐再無二話,一霎眼間就裝束整齊,一陣風似的走了。
不等樂無涯等人開始議事,他卻又一陣風似的捲了回來,拎著一大方糕點,塞在了樂無涯手裡:“桂花糕。特地叫人做了沒有餡的給你。有空我還來找你。”
言罷,這陣風才真的頭也不回地颳走了。
樂無涯把那包沉重的糕點在指尖略掂了掂。
還是和小時候一樣,發現了什麼好東西,就要先送給他。
……哪怕這分量餵豬都吃不完。
他依稀記得,小時候小鳳凰吃到了一個滋味甚足的好蘋果,驚為天人,隨即馬上送給樂府一棵蘋果樹。
那天,看到自己院子裡莫名其妙多了一棵樹的心情,和現在拎著桂花糕的心情,好像相差無幾。
一個人走了,樂無涯轉向另一個人:“你不走啊?”
聽到樂無涯膽敢同皇子這樣說話,孫縣丞一陣搖搖欲墜,感覺自己又要暈倒了。
項知節搖一搖頭:“此時有滅門大案發生在近旁,豈是我抽身而走的時候?”
他環視一圈,選中了那個最會迎合自己的人:“這段時日,叨擾聞人縣令和孫縣丞了。”
孫縣丞聽到自己的名字,頓時一掃頹態,積極萬分道:“是,是!六皇子言重了,小的願為您肝腦塗地——”
這馬屁拍得倒是真言重了。
出事的地方不在南亭,在興臺。
儘管同在益州,相隔亦有百里之遙。
項知節一進書房,猝不及防地迎面看到,有兩個小七掛在牆上。
一個作他的模樣,眉目沉靜。
一個乾脆是巧笑倩兮。
他垂下眼睛,並沒置喙半句,只將腕上道珠褪下,歷歷點數起來,以平心氣。
樂無涯其實是把這兩張畫像作兩人看的,因此暫不知曉項知節心中所想。
他請項知節坐上主座,將一張益州地圖掛在牆上,叫孫縣丞介紹一下具體情形,自己則坐在下首,望著地圖,暗暗盤算心事。
南亭縣地處平闊之地,四周只有一座藏不得人的小荒山,才免卻了匪患之苦。
若如興臺縣一般,背靠連綿群山,匪患猖獗,連年難治,那才真真是令人頭疼。
所幸,前年上任後的興臺縣令邵鴻禎是個能幹肯幹的,勵精圖治,外築官防,內修德化,硬是由內而外地把興臺縣治成了鐵桶一座。
自他上任以來,匪患銳減,即使山中尚存,也不去襲擾,百姓生活安定了不少。
陡發了此等滅門惡事,邵鴻禎怕是又要頭疼了。
在知州會議上,樂無涯曾與邵鴻禎打過幾次照面。
那人三十來歲,圓長臉,高挑個兒,相貌平平無奇,佩一副水晶靉靆。
同樣是不苟言笑,他與形似烈火的齊五湖不同,是個沉靜如水的內秀模樣。
呂知州問什麼,他便答什麼,除此之外一句多的都不肯說。
如此人物,偏偏頗有鐵血手腕,很讓樂無涯欽慕,總想找個機會,向他請教一番。
可在聽說樂無涯的打算後,齊五湖竟難得出言勸阻了他:“你要與他結交,我管不著。只要不怕被旁人排擠便是。”
“如何說?”
齊五湖心直口快,直指要害:“他嚴防死守,將匪徒隔絕在興臺之外,匪徒要去哪裡劫掠?你若與他毗鄰,你會喜歡他?”
樂無涯:“喜歡啊。有個人跟我比著搞防務,我求之不得。”
“說得容易。”齊五湖道,“官字有兩口,上口為權,下口為財。有這兩張口穩穩撐著,烏紗帽才能戴得穩當。防務要人,更要錢,與他相鄰的布打、安泗、隰鄉三縣,土地貧瘠,地處險要,每年支應朝廷的錢糧賦稅都費勁,哪來的錢搞防務?難道靠盤剝百姓?”
“文賦兄怎麼就能有錢?”
“他靠山吃山,在山中種植藥材販賣。他請我去看過,我不懂藥材,無從指導,只給了他些制肥之法。”
樂無涯詫異道:“興臺距錦元一百五十里,你也跑去看過?”
齊五湖沒好氣地:“廢話,你請我,我不是也來了?”
樂無涯:“英臣兄,你心思倒是明白,可文賦兄又何辜呢?”
文賦,即是邵鴻禎的字。
齊五湖斬截利落道:“兩邊都是難。文賦為著百姓安寧,便要受官場排擠之苦;那三縣縣吏,治下百姓受苦,不思進取之道,要在官場上刁難文賦,算不上有出息,卻也情有可原。我看顧錦元百姓,尚且有不及之處,並無心思為他們調停。”
樂無涯暗自發呆之餘,這邊廂,孫縣丞也講到了邵鴻禎。
聽聞過他的事蹟,微微點頭:“聽起來是個能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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