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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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人約略略氣喘,顯然是一路奔跑而來:“太爺聽說孫縣丞來了這裡,託我告訴您一聲,東西已找到了。”
他緩了一口氣,繼續道:“貴人今晨換了荷包,隨身伺候的人沒告知貴人,才惹出如此大亂。勞動闔衙出動,貴人甚難心安,因此請各位暫且回衙休整,貴人自有恩賞。”
聽說有賞,又不必再連夜去幹苦活,儘管不知那貴人是誰,諸位衙役、土兵也都紛紛露出了欣喜之色。
孫縣丞雙腿一軟,跌坐在當鋪座位上,飛去的一魂兩魄重歸神位。
和一無所知的衙役們不同,他是實實在在地吃了驚嚇、擔了恐慌的,如今事態大好,他攢了一腔子的邪火生生撒不出來,幾乎要嘔出一口血來。
孫縣丞紅著一雙眼珠子,低頭看向那些珠寶,終於找到了發洩渠道。
他怒氣已極,一失從前的從容不迫,拍著座椅扶手,喝道:“追!!把當珠寶的賊人給我追回來!”
秦星鉞辦事確實得力。
他本是行伍出身,帶兵是有一套的。
哪怕是為著露把臉、多邀點賞錢,他也得把這趟差給辦踏實了。
虧得那嫌犯跟他一樣,也是個腿腳不靈光的,秦星鉞率兵追上時,他正在往一座小土坡上爬。
聽到身後答答的馬蹄聲,嫌犯勃然色變,往上疾跑兩步後,又突然調轉方向,連滾帶爬地往土包下躥。
秦星鉞一勒馬,利落下令:“我去抓他。你,還有你,各帶三個人去土包上看看。八成有同夥,左右合圍,彼此翼護,小心埋伏!”
令罷,他從箭袋裡取出一支箭,飛快親了一下箭尖,自語道:“小將軍保佑。”
搭弓上箭,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,秦星鉞閉上一眼,單眸燦若晨星,對著那黑暗處瞄了一瞄,箭矢便如流星,直遁入夜幕間。
其他土兵連人影都瞧不清,統一眯著眼睛,迷茫地看向前方。
逃跑的腳步聲消失了。
半晌後,遠遠地傳來了唿痛聲。
那土兵頭子馬上奉承道:“秦大哥風采依舊啊!”
秦星鉞照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:“少拍馬屁。我是你哪門子大哥?比你小個七八歲有餘吧?快抓來。別碰上個性子烈的,拔箭自殺了。”
顯然,秦星鉞想多了。
這裡並非戰場,那人也並不是個死士。
待一隊土兵把人拖回來,秦星鉞使火把照了照他滿是血汙的臉,又照了照他的腿,沒忍住啐了一口:“晦氣,怎麼跟我斷一樣的腿。”
另一隊人下了土坡,帶回了另一個人。
此人的確有同夥,但已是昏迷不醒,高燒不退,半條膀子都爛了,蒼蠅追著創口嗡嗡直飛。
秦星鉞留了十二人,繼續結隊在附近搜尋,自己則帶著其餘人等並這二人,以及他們身上的所有零碎回南亭覆命。
半道上他就聽說,貴人丟的東西找到了,事態已然平息。
秦星鉞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:那自己抓到的是個什麼東西啊?
貴人丟了個東西,把他們折騰得人仰馬翻,說找著了就找著了?
什麼了不得的金貴東西?又他大爺的不是玉璽?!
但他的銳氣早在這十幾年間被磨洗了個乾淨。
他舉起酒壺,抿了一口酒。
待到了衙門口,秦星鉞就又恢復了那副死樣活氣、對周遭事物都不甚在意的模樣。
秦星鉞勒韁下馬,忽聽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聲由遠及近地響起來:“你煳塗啊,孫縣丞,人家好好的來報案,你請進門就是,拘了人家幹什麼?”
孫縣丞:“……是。”
“還有,天金當鋪的掌櫃夥計,押回來受審是應當應分,什麼大刑伺候?當我南城監牢是十八層地獄啊。你孫縣丞是什麼?十殿閻羅還是陰司判官?”
孫縣丞:“……是。”
秦星鉞聽得饒有趣味。
他來南亭七八年,看慣了孫縣丞作威作福、說一不二,還沒瞧見過他如此吃癟。
孫縣丞頓了頓:“可您……和貴人大半夜的趕夜路,實在不大安全……”
“貴人和我一起去,我有什麼不安全的?一旦出事,我有貴人陪葬,左右我是不虧的。”
孫縣丞像是貓被踩了尾巴:“太爺,您慎言!慎言!”
“要不你去跟呂知州說,叫他別急招我們去州府開會;要不你跟貴人說,別跟著我去。”
孫縣丞:“……我說管什麼用啊?”
“對啊,那我說管什麼用啊?”
終於,那說話的人跨出了衙門,一腳門檻外,一腳門檻內,回過身對孫縣丞道:“反正明秀才也去。我們三個一起,你大可放心你家太爺的安危了吧?”
孫縣丞:“……”誰不放心您了?!
孫縣丞理智回籠,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天金當鋪是誰家地盤,正悔得腸子發青,盤算著要怎麼同李阿四解釋此事,誰想太爺轉頭又出了此等麼蛾子,愁得他幾乎要將腦袋抓破了:“您要不等等,讓秦書吏護著您?他身手不錯,當年是從天狼營裡出來的。雖然腿有點舊疾,可多一重護衛,就多一重安心不是?”
秦星鉞:“……”
……饒了他吧。
他還想回去睡覺呢。
秦星鉞想躲,那二人卻已走到了衙門口。
衙門口的燈籠煳了明紙,將樂無涯的面容明晃晃地送入了秦星鉞眼中。
秦星鉞登時僵在了原地。
他耳畔傳來撲啦啦的雄鷹振翅聲,鼻尖飄過了馬蹄踏過花草的汁液香氣。
彼時,他揚鞭追在那人身後,意氣風發,自覺是天地一遊俠,初生之紅日。
就連他的聲音,都比現在要清朗快活:“九皋,拔掉一根箭再回來,你就是咱們整個天狼營的恩人!”
心緒混亂間,他倒退幾步,試圖用馬身遮擋住自己那條殘腿。
反應過來後,秦星鉞自己都覺得可笑:
小將軍不在了。
天狼營早散了。
他還在不相干的人面前要什麼體面?
樂無涯轉過臉來,看見了階下的秦星鉞。
他凝目片刻,邁下臺階。
待樂無涯走到身前,秦星鉞才恍然發現,自己又失神了。
他慌慌張張地躬身行禮:“太爺,我……”
樂無涯抬手,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按:“回來了?”
翻南亭縣吏名冊時,樂無涯就注意到了他。
看名字,分明是他,如今這樣面對著面,卻不像是那個唿盧喝雉、俠氣垂虹的故人了。
第74章 血案(一)
秦星鉞吞下喉頭燃起的一團火,澀聲道:“……太爺,縣丞,人押回來了。”
樂無涯“唔”了一聲,拾級而下。
被抓回的二人重傷在身,均已動彈不得,好在傷口被幹淨的布條草草包紮了,小命一時半刻丟不掉。
樂無涯挨個兒檢視一番,又握起他們的手,細看了看他們指尖發黃的厚繭和手臂上不止一道的刀疤,滿意地點一點頭:“有沒有隨身的東西?”
土兵立即送上了兩個扁扁的包袱皮。
雖說髒汙得看不出本相,但上手一捏,便知道是從一件女子的絹絲衣物上裁下來的。
裡面放著一個妝匣,裡面還剩下兩個金元寶和一個足金項圈,目標太大,不易出手。
此外還有兩張商人的身份文書,看名字是同輩兄弟,一名二十二歲,一名二十五歲。
樂無涯下令:“點燈。”
他命令剛下,就有衙役飛快提燈而來,將這二人髒汙的面容照了個透徹。
年輕的那個有三十來歲,重傷的那個,看起來已年近四十了。
身份也對不上。
樂無涯微笑地一點頭:“……成。叫個大夫來,別叫人死了。”
他又反手按住秦星鉞的肩頭:“交給你了。他死了,我找你說話。”
秦星鉞:“我……”
他懶了十幾年,爛了十幾年,一時半會兒想掙扎出來,也難。
他還是想要回家躺著。
可太爺沒有任何和他商量的意思,而是直接兜頭把任務丟給了他。
……彷彿他還值得信任。
彷彿回到了他還活蹦亂跳不殘廢的時候。
在秦星鉞出神間,樂無涯湊近了他,揪住他的領子,一抽鼻子:“愛喝酒?”
秦星鉞突然覺得羞慚得抬不起頭來,諾諾道:“……是。”
“戒了。”樂無涯徑直下令,“世上酒囊飯袋夠多了,不差你一個。”
秦星鉞熄滅已久的心火驟然一明,燒得他胸口一陣滾燙。
幾乎是出於本能,他塌了十幾年的腰板勐地一直:“是!”
樂無涯望著他,咧嘴一笑。
樂無涯這個還陽的鬼魂,在遙遠的邊陲小鎮,又一次撿回了他的舊部——另一隻孤魂野鬼。
由此可見,老天待他不薄。
這讓他心情大好,即使半夜被呂知州急召而去,路上也哼哼唧唧地唱著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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