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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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不容易抓著了興臺縣的把柄,他們當然不肯息事寧人。
要不然,隰鄉刑房何必如此張揚地敲鼓報案,藉著官吏身份,入內暗暗報知便是,也不必弄得人心惶惶的。
如此看來,真是惡因結了惡果。
邵鴻禎靠著做這見不得人的生意,把整個興臺治理得蒸蒸日上,遭旁人嫉妒冷眼,一旦捉到了他的把柄,便恨不得把他往死裡整。
沒想到陰差陽錯,牽扯出了一樁可夷三族的大案。
“……守約知道這個嗎?”講完正事,裴鳴岐別過臉,“問你的守約去。”
樂無涯反應過來,探頭探腦地對他嬉皮笑臉:“生氣啦?”
裴鳴岐虎著臉,老大的不高興:“看路!”
但他們今夜的運氣,終於是到頭了。
他們剛繞過一叢灌木,便與一行正在搜尋他們的山民撞了個臉對臉。
裴鳴岐是極機敏的,察知對方吃人一般的兇惡眼神,拉住樂無涯,掉頭就跑。
至於樂無涯,經過了方才的一番休整,也有了逃跑之力。
二人並肩快速穿於林間,梭梭的矮樹樹葉刮在人的臉頰上,刺痛難耐。
可他們已顧不上這些了。
這些山民雖不通作戰,卻勝在人多,又熟悉地理氣候,且由於無錢買鞋,草鞋又易壞,索性打了赤腳,天長日久,腳上的老繭幾乎成了鐵,能叫他們在山中如野獸般蹦跳穿行、通行無礙。
眼看合圍之人越聚越多,樂無涯的步子也不如剛開始逃跑時邁得更開了,喘息聲也變得艱難痛苦,裴鳴岐情知,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
他勐推了一把樂無涯的肩膀:“跑你的!”
話罷,他停步回身,拔劍護在樂無涯身後,獨身面對了身後那十數名圍追堵截的粗野山民。
裴鳴岐心知肚明,他一個光桿司令,想要以一敵十,還是十個一心想要奪他們性命的野蠻人,實在是太過勉強了。
裴鳴岐背身過去的時候,便知道自己是十死無生了。
他想對樂無涯說點什麼,可他向來笨嘴拙舌的,也不知道說什麼來討他歡心才好。
於是,他吼出了一句有點滑稽的話:“看路!”
要是跌痛了,他死了也不安心。
身前那一干追逐不休的人放緩了腳步,似乎要與他形成對峙之勢。
可身後的腳步聲也緊跟著消失了。
樂無涯沒有跑,而是一步步地退了回來,直靠上了他的後背。
裴鳴岐心焦如焚,正要推搡他,餘光便掃到了身後的一蓬火焰。
氣勢洶洶地衝殺而來的山民也隨之站定。
在身後投來的火光映照下,他們的面上露出了敬畏和憧憬的光芒。
而樂無涯整了整歪斜的發冠,以極其莊重的態度,面對了身前來客。
邵鴻禎打著火把,站在最前頭。
在月色下,他身姿如劍,輕扶一下靉靆,微嘆了一口氣:“聞人縣令,你何苦來此呢?”
第80章 對峙(一)
深山之中,霎霎林影,蟪蛄鳴唱。
即使早知此事為邵鴻禎一力主使,樂無涯仍是難免惋惜:“你又是何苦呢?”
“我有何苦哉?”邵鴻禎執火而立,溫和道,“寒窗十年,一朝做官。七品知縣,已是萬千學子終其一生而不可得之位。這天下之間,最苦的到底是百姓。不知聞人縣令聽說過那句俗語沒有?‘升斗小民,手腳莫停……’”
樂無涯接道:“……‘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’。”
見樂無涯如此迅速鎮定下來,邵鴻禎唿出了一口涼氣:“若不是在此時此地遇見,我倒是很想請聞人縣令喝一杯。”
巧了,樂無涯也曾作如是想。
但再也不可能了。
說著,邵鴻禎便轉過身去。
他已經無聲地為樂無涯判了死刑。
邵鴻禎身後停留著一片黑壓壓的烏影,彷彿是從他的影子裡生發出來的,莫名的森然恐怖。
隨著他一轉身,這片影子便擁有了實質。
溫馴和善的山民從影子裡走出,化作惡狼,步步朝他而來。
樂無涯怒氣上頭,將手裡的箭直擲了出去:“站住!”
當然,他手上留了三分情。
白蠟棍製成的箭直飛而出,直打上了邵鴻禎的後腦。
邵鴻禎:“……”
這一舉動,羞辱意味遠大於實際傷害。
但邵縣令是個相當隨和的人,唾面亦能自幹。
“敢動邵大人,找死!”
在四周叢叢的黑影開始騷動起來後,他只淡淡吩咐了一聲:“我不要緊。別下手太狠,給他個痛快。”
聽這人悲天憫人的語氣,倒真像是個寬宏大量的好人。
樂無涯管不得他那些狗腿子,厲聲喝道:“我帶來的那幾個人呢?”
邵鴻禎看他一眼,不加理會,只是一味往前走。
他登上山來,就是為著看一眼這場亂子的主使究竟是誰。
看到是樂無涯,他的詫異和不忍也就持續了一瞬,便下定了決心:
一起殺了。
……
邵鴻禎在囉嗦的呂知州那裡的確耽擱了些時間。
但他一心記掛著殷家村的村民,折返興臺後,並沒回縣城,而是直奔此地而來。
剛走到村落外緣,他便驚見殷家村那處要緊的腹地火光熊熊,有“滅火”、“滅火”的唿喝聲接續傳來,顯然是亂作了一鍋粥。
他並沒有急於前往,而是疾行入村,喚來了殷家村留守之人。
村人見了邵鴻禎,如見天神,忙操著一口土語,慌張又急切地作出了一番交代。
但他們委實是與世隔絕太久,指天畫地,結結巴巴,始終說不清來者是什麼人,一會兒說是小軍頭,一會兒又說是書生。
發現實在講不分明,他們索性將邵鴻禎引到了村長家的後院。
幾名軍漢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,都還活著。
他們旁邊守著一個村民,但凡發現他們有些甦醒的跡象,就馬上再捏著他們的鼻子,灌一碗摻著迷·藥的烈酒下去。
他們到底不是完全的桃花源人,看到官兵也曉得害怕,是沒那個隨意加害的膽子的。
若是裴鳴岐肯乖乖地被他們放倒,也不至於淪落到被人追得滿山跑的地步。
邵鴻禎將這些昏迷軍士檢視一番,發現從他們衣料、佩劍而言,絕非尋常軍兵。
真是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
他摘下靉靆,平息了好一會兒情緒,才啞聲作出了安排:“等那邊的亂子止息了,把他們的衣服扒下來,一把火燒了,佩劍扔到爐子裡鍛了……”
說到此處,他煩惱地掐一掐鼻樑,抬眼看向村長,語氣像是在訓誡家中不聽話的孩子:“……殷村長,你是一村之長,得看住他們。不能看著別人衣服好、佩劍好,就私藏下來自用,來日一旦被人發現,便又是一樁麻煩……總要我一遍一遍地講麼?”
六十餘歲的村長慚愧又無措地笑起來,連連點頭。
……模樣就像當年他們攜著手從山林裡走出來時一樣,怯生生的,又討好的。
邵鴻禎一時心軟,語調也跟著放軟了:“……人埋到地裡,給花田加最後一道肥。不用殺了再埋,別弄得血淋淋的,更不好收拾,清楚了?”
殷村長之所以是村長,眼光總比那些目不識丁的山民們強上一星半點:“那,邵縣令,要是有人來問他們的去向,怎個辦呢?”
邵鴻禎耐心至極,手把手教他們:“說沒有看見。山裡土匪這麼多,他們被哪一支吃了,都不會牽連到殷家村。”
殷村長頓時露出佩服至極的神情,連聲稱是。
安排完了這樁麻煩,邵鴻禎指向阿芙蓉田的方向:“那裡鬧事的又是誰?”
殷村長一臉抱歉,連連搖頭。
見他實在不知,邵鴻禎這才不得不來看個究竟。
如今,看清鬧事的人是誰,邵鴻禎心算了一下,發現一日光景,聞人約不可能是回過南亭、再至興臺的。
換言之,聞人約是臨時起意。
再換言之,旁人不大可能知道他來了自己這裡。
那也就殺了吧。
儘管邵鴻禎還想問問,他是如何懷疑到自己的。
但細想想,倒也沒那個必要。
太聰明的人,莫要叫他開口為好。
……
眼見如今還沒有援兵的影子,也不知道項知節和聞人約的死活,樂無涯心急如焚,索性露出了一種孩子氣的兇相:“你想讓整個興臺縣給你陪葬,你就走吧!”
這話倒是有效。
邵鴻禎的腳步站住了。
樂無涯也是累透了,索性往地上一坐,扶著雙膝,喘了兩聲,勉力嚥下口中帶著潮溼氣息的血腥味,擺出了個任君處置的架勢。
山民們沒見過這樣神戳戳的人,頗摸不著頭腦,見邵鴻禎不下令,又看他身後的裴鳴岐目露兇光、不是個好相與的,也意意思思的不敢動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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