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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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無涯一眨眼。
就是這一眨眼的工夫,他的語氣陡然一轉,重新變回了柔和可親的悅耳腔調:“您可以說,是你脅迫殷家村百姓種植阿芙蓉的呀。”
“你邵鴻禎為著中飽私囊,脅迫百姓,利用殷家村地利,私種阿芙蓉。總之,怎麼髒怎麼來,毀掉你自己的官聲。至少,殷家村的村民還能保一條活命。”
邵鴻禎並沒有被他繞進去:“聞人縣令說得如此輕易。可六皇子能聽你的嗎?”
樂無涯果斷道:“他當然是聽我的。”
這句大逆不道之言一出口,樂無涯自己反倒愣了一愣。
……他這是哪兒來的這般篤信?
“我不是傻瓜。”邵鴻禎並不聽信他的一面之詞,“皇子在我興臺受傷,已是不爭事實,你說不查,上面就會不查麼?”
“那受牽連的人,也絕不會有你腦袋一熱、把他們三人都殺了來得多、來得廣。”
說到此處,樂無涯雙膝著地,面向邵縣令,雙手一揖,朗聲道:“益州百姓的生死榮辱,都系在愛民如子的邵縣令的一念之間了,望請大人……”
他從合起的雙手上方,目光灼灼地看了過去:“……三思。”
見邵鴻禎陷入沉思,樂無涯趁熱打鐵:“邵縣令要是實在氣憤不平,就把我這個不值錢的殺了,洩洩憤吧。”
樂無涯這句半認真、半玩笑的話一出口,其餘三人齊齊變色,異口同聲:“不可!”
邵鴻禎:“……”
所以現在是如何?
這四人如此情篤,何必一定要跑到他的興臺來你儂我儂,演這出生死別離?
第82章 心意(一)
“邵大人,不要聽他亂講!”
打破了眼下靜寂的,是殷家村村長的兒子。
他木頭木腦地傾聽許久,終於認為自己將前因後果聽得分明瞭。
他氣憤地橫了樂無涯一眼,緊接著期期艾艾地寬慰邵鴻禎道:“您,您別怕,大不了,這官不當了,有人來搜您,您跟我們去林子裡避一避,不、不就成啦?有咱們殷家村人一口吃的,就有您一口!”
面對如此愚拙的好意,邵鴻禎慘笑一聲:“……多謝。”
忽然,一個山民跌跌撞撞地衝上來,失聲嚷道:“大人,大人,村裡來了好多人!”
樂無涯餘光瞥去,只見不遠處火光盈盈,足足照亮了半邊天。
山民們頓時騷亂起來。
他們握緊了柴刀,將寒亮的鋒刃對準了在場的幾個外人。
邵鴻禎察覺不對,勐地起身。
“不要亂!”他呵斥道,“不許亂!”
可“村莊被劫”一事,勾起了殷家村每個人心頭潛藏的恐懼,逼紅了他們的眼珠子。
他們以為自己富庶了,便再不會有這一日了。
怎會如此?怎能如此?
眼看連說一不二的邵鴻禎一時間都失了威信,山民們紛紛持刀逼近,樂無涯心下微微一沉,知道此時任何言語皆是無用,索性張開雙臂,將項知節與聞人約一起攬入了懷中,牢牢護住他們的頭頸。
他盡力而為,至多隻能做到這一步了。
而他這樣一動,更是挑動起了山民們的怒氣。
一人按捺不住,開步上前,提刀便刺向了樂無涯的後背!
電光石火間,裴鳴岐鏗然出劍,挑開了他的柴刀,卻並沒有更進一步,破其破綻百出的攻勢,直接將其斬殺。
裴鳴岐脾性暴烈,偏偏是個擅守之將。
若是此刻讓山民們見了自己人的血,那才真是要一發而不可收拾了。
他將長劍在手裡轉了一圈,咬死牙關,翼護在了樂無涯背後。
他的後背,始終是有他守護的。
見裴鳴岐武力非凡,山民們踟躕猶豫了一陣。
可眼看著那火把一路燒天而來,迫近了他們的花田,山民們再一次躁動。
又有一把刀挾著洶洶恨意,直噼而來。
這次出手的,不是裴鳴岐,是邵鴻禎。
他身形一閃,橫攔出來,一把攥住了柴刀刀鋒。
刀鋒一閃,便砍穿了他大半個手掌。
持刀山民見到邵縣令的鮮血飛濺,頓時手軟,棄下了刀,後退數步,黝黑的面孔露出了痛苦、惶惑又自責的神情。
邵鴻禎似是覺不出痛意一樣,咬牙切齒道:“非要見血是嗎?那就見我的血!”
山民們呆望著邵鴻禎,不知不覺地淌了一臉的熱淚。
不一會兒,他們竟是此起彼伏地嗚嗚地哭了起來。
有人急急撕下衣服,給邵鴻禎包紮。
有人一邊氣噎聲堵地哭,一邊叫道:“邵縣令,跑山裡去吧,你,你去找那些買咱們的藥的,跑到安南那邊去……”
時至今日,他們還是言之鑿鑿,管阿芙蓉叫“藥”。
他們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何錯處,哪怕隱約知道這東西是害人的,卻也理直氣壯地不關心、不在乎。
邵鴻禎垂下眼睛。
一夜之間,他好像就見瘦、見老了。
月色之下,他原本偏圓的臉孔乾癟了,只剩下一層蒼白的皮緊繃在顴骨上:“我跑了,誰替你們擋一擋?……縣官乃生民之傘,哪怕能擋一下風雨,也是好的啊。”
頓時,四下裡哭聲大作。
場景一時聞者落淚,見者傷心。
樂無涯沒空去欣賞他們官民之間的魚水情誼。
他目如明鏡,心如鐵石。
如此的哭聲,確實是情真意切,動人情腸。
吸食阿芙蓉之人發病時的抽搐、瀕死前的飲泣、家人的絕望悲啼……
他們的哭聲太遙遠,山民們聽不懂,邵縣令也聽不見。
在一片哀慼的哭聲裡,樂無涯鎮定自若地詢問聞人約:“可有什麼事麼?”
“我沒事。”聞人約滿懷歉意,“是我……不中用。”
樂無涯用額頭貼上他的額頭:“瞎說。我們明秀才多爭氣啊。”
旋即,他轉向了項知節,看著他那張又髒汙的臉,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。
項知節看著他,聲音柔而平和:“我也沒事。”
樂無涯無言,摸了摸他被血染透的袖子,想,冷成這樣,騙鬼呢。
在殷家村人的哭嚎聲中,一隊披堅執銳的官兵直衝上來。
頃刻之間,宛如如風掠過,他們利索地繳下了這幫夜啼山魈的械。
衝在最前、面似寒鐵的,竟是裴鳴岐的副將安叔國。
他這兩天外出辦事,不在大營,回去就聽說裴鳴岐帶著幾個親兵,一勐子扎到土匪雲集的興臺群山間查案去也,心覺不妥,另點了二十個親兵,前來接應裴鳴岐。
路上,他恰好遇到了項知節求援的暗衛。
安副將情知不妙,又向來求個穩妥,立刻拍馬至五里開外駐守的一處兵營,將所有人馬一併帶出,直直殺奔殷家村而來。
一瞧見持劍而立的裴鳴岐,他面上的冷硬如潮般褪去,撲上來好一通翻來覆去的檢查。
確認他健壯完好得像頭牛犢子,安副將眼裡才浮出一層喜悅的淚光。
儘管只比他大五歲,但安叔國向來是個死操心的性子。
十數年的朝夕相處下來,他幾乎把裴鳴岐當成了自己的兒子。
他直拍打著裴鳴岐的肩膀:“下次出來,怎麼著都帶著我!你嚇死我了!”
裴鳴岐扭過頭去,看見被樂無涯親密無間地摟著的那兩個人,喉結微動,勉強嚥下了一腔的酸澀。
他眼不見為淨地轉了回來:“跟我來的人還好麼?都忙著追我了,村裡人沒來得及處置他們呢吧?”
安副將:“他們連埋人的坑都挖好了!衣服也都扒光了,還好沒來得及殺。”
裴鳴岐點一點頭:“挺好。要是帶你出來,你現在就是等著被埋的那個。”
安副將:“……”
裴鳴岐沒心沒肺地點評道:“你就愛個吃,攔都攔不住。”
即使安副將深諳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習性,如今也被他氣得一個倒仰,那腔舐犢柔情也化作了躍躍欲試的弒主之情。
裴鳴岐不想回頭,給自己添更多難堪與留戀,索性對著正前方的灌木,道:“我去看看我的人。”
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,他邁開大步,直往山下而去。
他這一撤,安副將才看到他身後的樂無涯。
……南亭縣令怎麼跑到興臺來了?
安副將心思有些煳塗,可在看清樂無涯擁著的那個人後,他頓時比被雷噼了還清醒,俯身忙忙行了一禮,隨後一個箭步躥到了裴鳴岐身後,和他前後腳下了山去。
那遲遲不來的暗衛,也終於在此時露了面。
一見項知節如此情狀,他面如土色,抖似篩糠,看上去比受傷的項知節還要悽慘。
他雙膝跪地,竭力穩住氣息:“六爺,下屬護衛不力,是滅家死罪……”
項知節望他一眼,又閉上眼睛:“你帶兵來救,是大功一件,何談有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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