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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衛心神一鬆。

項知節輕聲吩咐:“將山下那些害人的東西儘快鏟了,封存押運,以為證據。你親自督辦,不得有誤。”

暗衛勐地抬頭:“您身有重傷,已是下屬之過,怎可再離開您?”

“有聞人縣令保護我……”項知節輕聲細語,“我有何懼?”

暗衛再無二話:“我給您套輛馬車來,將藥物熱水一應備好。您是要去興臺,還是……”

項知節:“回南亭。”

暗衛不敢有疑,斬截利落道:“是。”

……

另一邊,含著一泡熱淚的殷家村村民們,被陸陸續續捆走了。

至於邵鴻禎,由於是首惡要犯,得到了鐵銬加身的特殊待遇。

這鐵銬是從軍營裡帶出來的,沉重無比,他踉蹌了一下,才勉強站直了身子,

他蹣跚著往前走了兩步,看見了樂無涯。

“早知如此,真不該讓你說話。”邵鴻禎慨嘆道,“一條舌頭,可以以一當百。”

樂無涯掃了一眼他血跡斑斑的手掌,目光隨即落到了他腰間那打著補丁的荷包上。

他漫不經心地抬起眼來:“邵大人還沒有子嗣吧?”

邵鴻禎搖一搖頭:“沒有。”

“沒有最好。”樂無涯道,“邵縣令,你確實愛民如子。可慣子如殺子。古往今來,治大國、齊小家,都是一樣的道理。”

邵鴻禎沉默了一會兒,想要反駁些什麼,可竟是無話可說。

末了,他只說出一句:“多謝聞人縣令指教……不過,在下還有一事不明,可否請聞人縣令解惑?”

樂無涯:“你說。”

邵鴻禎向前一步,低下頭來,凝視著樂無涯,那雙藏在破碎鏡片後的眼睛裡,帶著無窮的審視之意。

“我是讀書讀壞了眼睛,可我不瞎,心也不曾盲。”他說,“你與半年之前的聞人約,天差地別。”

只不過半年光景,一個初出茅廬、被人奪了權柄、寸步難行的小縣令,就能脫胎換骨至此等地步嗎?

樂無涯愣了片刻,繼而輕鬆一笑,戳破了他的心思:“邵縣令,就算你一心想保住殷家村村民,也不必如此挖空心思地抓我的短處吧。”

邵鴻禎負隅頑抗:“你的相貌……”

樂無涯渾不在意:“邵縣令若想捕風捉影、拖人下水,請便。可殷家村是實實在在地有阿芙蓉田,事實如此,又如何逃躲得了?”

邵鴻禎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有時候,捕風捉影,雖無實據,總會有點效用的。”

正對暗衛交代事宜的項知節似有所感,眨了眨溼淋淋的長睫,往二人交談之處看了一眼。

樂無涯沒再理會他。

在邵鴻禎被扭送下山後,樂無涯也扶著項知節,與聞人約一起向下走去。

半途上,樂無涯感覺項知節的體溫有異,便搭了一下他的額頭。

他不敢耽誤,矮下身來,將他背在身後,徑直朝山下而去。

那暗衛已是辦事不力,主子不追究,是主子寬宏,他又怎敢在此刻馬虎?

他們剛一下山,就見兩輛馬車已收拾停當,等候於此,只是不見車伕。

第一輛加了厚軟的墊子,還有許多臨時蒐羅來的傷藥,顯是為了項知節預備的。

樂無涯把項知節送上了馬車,正撩了簾子、探頭探腦地瞧有沒有軍醫在旁,衣襟後襬就被項知節抓住了。

項知節燒得身如火炭,手指也沒多少力氣。

他喃喃道:“……老師,你別走。”

見向來穩重妥帖的項知節撒嬌,樂無涯登時心化,這車是無論如何也下不去了。

在樂無涯忙著剪開項知節被鮮血煳住的袖管時,聞人約挑了簾子:“可需要我做些什麼嗎?”

樂無涯忙得一頭細汗,隨口道:“叫個車伕來吧,得趕快回去,找個正經大夫看看。小六平時不生病,這一病,誰知道是好是壞?”

聞人約攥緊了柔軟的車簾。

……小六。

眼看二人相擁上藥,甚是親厚,聞人約只覺熱血激盪,只能靠著攥牢簾子,散一散胸中沸騰之意。

若是顧兄只肯抱住自己一人……

思及此,聞人約驀然一驚,心愧不已。

六皇子身負重傷,才至如此地步。

自己怎可做如是想?

這位如璧君子收起了一切私心,帶著一身甜腥氣,離開馬車,去尋找車伕。

兩名車伕是去附近的人家借壺燒水了,跑出了一身的熱汗。

將兩隻盛滿熱水的大壺送上車後,馬車轆轆前行,直奔南亭而去。

在車輛輕微的搖晃中,項知節睜開了眼睛,目光落到了被聞人約攥出了一片皺褶的軟簾上。

他軟聲道:“老師,要是我真的不好了……”

“呸呸呸。”樂無涯沒想到項知節還醒著,忙哄起人來,“你可別嚇唬我,你要真沒了,我……”

樂無涯“我”了半天,實在想象不出來,若是自己重活一世厚,小六,小七,或是小鳳凰真的沒了,他會作何反應。

於他而言,前世雖是荊棘遍地,但幸而有他們幾個,他才在痛苦中得過那麼幾刻的甜蜜。

見樂無涯答不上來,項知節反而寬慰起他來。

“沒事。你不要怕。”他說,“……我欠你的。”

樂無涯蹙起眉尖:“你欠我什麼啦?”

項知節把汗溼的面頰貼在樂無涯肩膀上,重複道:“……總是我欠你的。”

樂無涯哪裡不知道這孩子在負疚些什麼。

立刻冷了臉:“我是這麼教你的?”

不等他繼續訓斥這難得不聽話的學生,車子軋到了路上碎石,上下一顛,項知節便白了面孔,喃喃道:“老師,疼……”

樂無涯有再多怒氣,這一下也就盡數散了,把他的傷臂放平,嘀嘀咕咕地抱怨:“二十三歲了,還嬌氣成這樣。”

處理傷口,已是刻不容緩。

可這馬車是臨時徵用而來,空間有限,項知節又是個修長身量,躺著也不是,坐著又不舒服,樂無涯索性半扶半抱地坐在了他懷裡,用雙腿盤著他的腰,好讓他倚靠得舒服些。

擔心他家小六看到傷口害怕,在他動手清理傷口時,樂無涯用一條白色軟布將他的眼睛包了起來。

撒過嬌後,項知節似乎也知道害羞,乖巧不言,任由他調理自己,實在是一個聽話的病患。

樂無涯細細地用清水給他清洗傷口,又用乾淨的布擦拭傷口四周。

那創口實在不小,望之猙獰可怖,將來定是要留疤的。

樂無涯心情不佳時,總愛說些玩笑,調劑調劑。

他在項知節的手臂上比劃一下:“知道你劃了多長一道口子麼?”

項知節眼睛被蒙著,只露出了漂亮的鼻尖,以及一張有稜有角的慘白嘴唇。

他搖搖頭,表示不知。

樂無涯:“將來你進洞房的時候,怕是要把你媳婦嚇一大跳。”

項知節沒有接樂無涯這句俏皮話,也沒有笑。

樂無涯正在尋思著再講些什麼話,好讓他身心鬆快些,就聽項知節啞著嗓子道:“下次……不許老師抱聞人約。”

單是聽這聲音,甚至有幾分委屈可憐。

樂無涯先是一怔,想,他真是傷得重了,連啞謎都不肯打了。

下一刻,他失笑出聲:“我的六爺,那可是為著救命啊。”

項知節低下頭,認真又糾結地思索了一番。

“救命可以。”他小聲道,“旁的,不許。”

第83章 心意(二)

樂無涯一愣,從這一句話中讀出了些不同尋常的意味。

他漸漸心亂起來,低著頭,手上活計不停,替項知節將傷處包紮妥當,還不忘打上一個漂亮的結。

將正事辦得差不多了,樂無涯沉一沉氣,準備開口。

可不知是巧合還是蓄謀,項知節偏在這時候軟聲軟氣地開了口:“老師,我讓你為難了嗎?”

樂無涯想說的與這個新問題堪稱背道而馳。

他正思索著要回應他哪個問題,項知節就疲憊已極地枕在他肩上,用夢囈般的溫柔語調道:“老師為難的話,就當我從沒有說過這話。”

樂無涯:“別跟我耍賴啊。我抱聞……我抱明秀才,我為難個什麼勁兒?還抱出錯來了?”

項知節搖頭:“不是老師的錯,是我的錯。”

“又是你的錯?”樂無涯戳了他腦門一指頭,“你這麼喜歡認錯啊?”

項知節謙遜認錯:“我錯在看老師抱住聞人約,心裡會不舒服。”

樂無涯:“……”

項知節虛心請教:“老師,這是因為什麼?”

樂無涯把臉別向一邊,偷喝了一口熱水,因為心虛,突然變得端莊和少言寡語起來:“……這個老師也不知道。”

他從小和小鳳凰在一起,從共騎竹馬一起到鐵馬金戈,算是在他身上啟了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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