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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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人約,到底是什麼時候盯上陳家的小福煤礦的?
他心電急轉,回溯至半年以前。
若是聞人太爺圖謀小福煤礦已久……
那麼,半年前常小虎的案子,本是他借題發揮、將煤礦搞到手的最佳時期。
不想陳員外有些手段,把此案做成意外,讓常母撤訴,他便順水推舟,讓明秀才咬住小福煤礦的事情不放。
……沒錯,明秀才極有可能早就是和太爺一夥的!
不然那明秀才,何以要追著常小虎的案子不鬆口,又何以如此順暢地臨陣翻供!
明秀才如此糾纏不休,才逼得陳員外下了殺手,誣他謀反,正中太爺下懷,太爺便故作清高,不肯簽字上交案卷,遷延時日,就是為了拖到知州大人發了火、時間緊迫、不得不上交案卷的時候,才掏出這份早就準備好的偽證,裡面全然是誣陷之詞,且與自己的前途密切相關。
一切的一切,就是為了逼自己站到他那隊去!
搞不好,太爺先前故作軟弱,任一干官吏欺凌,其實也是在觀察自己,看自己上躥下跳、趾高氣昂,卻不發怒,只暗自發笑,靜待的就是這反戈一擊的時刻!
孫汝想得一顆心狂跳不止,絲毫沒注意到樂無涯似笑非笑的眼神。
孫汝口中又澀又苦,汗出如漿,膝蓋終是抑制不住地一軟,跪倒在了樂無涯面前。
樂無涯安心受了他這一禮:“嗯,孫縣丞這一拜,是我與你相識之後,你拜得最真心的一次了。”
……他已不必再稱他“縣丞大人”了。
孫縣丞的心思活絡了,卻仍捨不得之前的那些投入。
況且……
他一個頭磕在地上:“小的先前多有得罪,請太爺不吝指點……小的先前和陳元維確有些交遊,小的擔心……此人窮途末路,會……”
他支支吾吾,不肯明言,浸淫官場多年的樂無涯卻自動幫他補全了潛臺詞。
樂無涯把那支箭平舉到眼前:“孫縣丞,煳塗啊。”
孫汝不敢言聲,專心聽教。
“現如今,你是官,他是民;到時候,你仍是官,他是犯人。他手頭沒有實證,平白告官,罪加一等。”
孫汝試探:“可,陳元維到底是舉人出身……”
樂無涯笑道:“我也是舉人出身,怎不見您如此忌憚呢。”
孫汝頭皮又是一麻,還不待出聲申辯,就聽樂無涯慢悠悠道:“哦,你擔心他朝中有人。”
孫汝:“……是。”
樂無涯款款道:
“你的意思是,是陳元維朝中的人逼他害死人命的嗎?”
“孫縣丞,你多慮了,他不在朝而在野,那些人情並不值錢。平安時的錦上添花,倒還可以;若他犯事倒臺,那些人和他劃清界限還嫌跑得慢呢。”
說到此處,樂無涯適時一頓。
“再說,他朝中有人,我朝中就沒有人嗎?”
孫汝微微抬起頭來,看向樂無涯,目色似有暗示。
他方才去了一趟陳府,旁敲側擊,兩廂印證,那計大人確實如太爺所說,性情頑固,又愛竹子。
但官員們的喜好,也不是什麼隱秘之事,或許是太爺從某處打探來的。
若是太爺有更強的人脈,那他必不會在南亭待上許久,升職指日可待。
那麼……自己或許還有往上升一升的機會。
孫汝帶著一絲貪婪,盯準了樂無涯。
他只需這最後一顆定心丸。
吃下後,他就可以安心改換門庭了。
樂無涯沉默。
他不是不想答。
自從在聞人約的身體裡再度蘇生,他一直刻意不去想那些熟悉的人、熟悉的事。
那些關係、那些感情,都該隨著他的死一道散盡了。
儘管心緒萬千,可他並不流露在臉上。
這是他早就練熟了的童子功。
在孫汝眼裡,太爺神情並無古怪,只是神情微微柔和下來,似是被什麼遙遠的事物觸動了。
良久之後,他漫聲道:“孫縣丞應該是細細打聽過我的來歷吧。我沒上過什麼書院,是聘了家師,來家中教導的。因此只有同科,沒有相熟的同窗,也沒有做官的親朋。”
孫縣丞臉皮也厚,只是不尷不尬地笑了一聲。
“不巧,我與那人不是官場上的交情,乃是私交,且他並非文臣,倒是害孫縣丞白打探一趟了。”
不是文臣,那便是武將?
孫縣丞心中有了點疑雲。
他雖一心謀劃著升官,但對武將的情況知之寥寥。
“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吧。那時他年歲還不大,隻身往蘇杭尋藥,跑死了兩匹馬,要救一名至交故友的性命。我家恰好有十支好山參,被他買去了,因此有了交遊,直至今日。”
孫縣丞還在神遊。
據他對本朝武將的淺薄瞭解,他只知道兩個。
一個是樂家,這些年因為那個眾所周知的原因,過得很是低調,但全家沒有被那人株連,已是皇恩浩蕩。
另一個就是……
“他姓裴。”樂無涯悠然道,“你可認得他嗎?”
“裴——”
孫縣丞倒吸一口冷氣:“您說的是……在青源縣駐防的……裴鳴岐……裴鳳遊將軍?”
樂無涯嘴角一動:“……”
他本來是仗著和小鳳凰還有幾分交情,想要狐假虎威一把。
天高皇帝遠,這倆人又是八竿子打不著,姓孫的總不會跑到小鳳凰面前去問自己是否認得他吧。
結果……
姓裴的駐防,往哪裡駐不行?
清源縣不就在南亭邊上嗎?!
在樂無涯氣得在心裡一口一口咬姓裴的肉時,孫縣丞卻越品越覺得合理。
怪不得,怪不得!
南亭縣本來不差,即使不算肥缺,卻也不算什麼苦缺、難缺,按理來說,壓根兒輪不到聞人約這個捐官的來補。
先前,因著一些原因,孫縣丞以為聞人約被放到南亭,是他沒有背景、不受待見的緣故,卻沒有想到,這或許是裴少將軍授意運作的,為的就是讓他離自己更近些?
旁的不說,太爺有景族血統,皮相的確是好。
聽說那裴鳳遊也是個怪人,雖說前途無量,年歲也不小了,卻至今都不曾娶妻納妾……
孫縣丞及時掐斷了不合時宜的遐想,把一顆心沉進肚子裡,恭謹道:“太爺,小的已經明白了。有何吩咐,您說。”
樂無涯滿腔心思也風停雨收。
“當初是誰檢舉明秀才?”
孫縣丞不敢再耍花腔,答道:“是個本城的小混混,也是在酒樓裡吃酒時,偶爾聽了一耳朵。”
“此人可還在?”
“此案還未了結,我已吩咐他在城裡待著,隨時聽傳。”
樂無涯哦了一聲:“那當初常小虎案,把常小虎帶進煤礦的那個人……”
孫縣丞馬上接上:“姓葛,諢名叫個二子。”
樂無涯:“現在死了沒?”
孫縣丞見他把“死”說得如此自然,心先虛了,怯怯道:“……沒有。”
樂無涯已經做好此人已死的打算,下個問題本打算問常小虎有沒有二表舅媽,聽聞葛二子沒死,反倒有些意外:“怎麼不殺人滅口?”
樂無涯武將出身,上過戰場,見慣了死人,並不忌諱談論死生之事。
孫縣丞雖說酷愛玩弄權術,卻到底是個文官。
他被樂無涯平淡又詭譎的問法瘮出了一身雞皮疙瘩:“……不值當的。此案已經了結,那潑皮若是突然死了,反倒節外生枝。”
樂無涯哦了一聲。
也是。
秦檜還有仨朋友,這種流氓破落戶,怕也是幫人做慣了髒事兒的。
若是次次都斬草除根,往後再要找這幫人辦事,他們也不傻,必是保命優先,那許多事情反倒不好辦了。
“他呢,也還在城裡?”
孫縣丞看看日頭,斟酌著言辭答了:“是。半年前官司了結後,他躲出去了幾個月,待到天冷時就又回來了。他們這些下賤人,總要睡到午後起身,下午要去耍些錢。掙了麼,晚上便去嫖宿飲酒,賠了便去睡覺,或是遊逛,想辦法去些相熟的商戶打秋風,弄些錢財來。”
孫縣丞心黑手毒不假,可論起對南亭的瞭解,確實無人及他。
樂無涯眼前一亮:“賭坊是誰開的?不是陳員外吧?”
孫縣丞和盤托出:“陳員外私下愛打雙陸和骨牌,但他還是愛惜羽毛的,賭坊這種腌臢東西,他不肯沾染。……城裡賭坊共有三家,都是李家的。”
“李家?”
“開肉鋪的,管事的叫李阿四,頗有些家資,原先是錦城數一數二的富戶,只是總做些旁門左道的生意……”
樂無涯一語道破:“那陳李兩家的關係,想必不太好吧。”
孫縣丞訕笑不語。
樂無涯:哦,看起來的確是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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