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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項知節衝自己冷臉,實在是少見。
樂無涯:“哎。小六。”
項知節把臉扭到另一邊去。
樂無涯手腳並用地爬過去:“生氣啦?”
項知節:“沒有。”
樂無涯露出了個挺沒心沒肺的笑容:“我都醒了,還要生氣啊。”
就連脾氣甚好的項知節都覺得這話氣人,乾脆是沒有搭理這一句,而是有條不紊地道:“老師,這不好笑。”
樂無涯摸摸後腦杓,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。
哄人,他最會了。
他大嘆了一口氣,說:“你看,天也沒黑,還不到狩獵結束的時辰呢。要不是看到我的好徒弟不見了影蹤,我幹嘛要來尋呢?”
項知節耳朵稍稍動了一下,旋即交抱雙臂、擁住了膝蓋,將下半張臉埋在臂間,沉默不語。
樂無涯再接再厲,在他身邊坐下。
項知節稍微動了下肩膀,卻沒有離開原地分毫。
“餓了。”他捅捅項知節的肩膀,“有吃的沒?”
項知節恢復了惜字如金的昔日面貌:“……沒有。”
樂無涯:“我有。”
說著,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自己的衣服。
腹中空空的項知節不覺被他吸引了目光。
而樂無涯經過一番一本正經的翻找後,極其莊重地捧出來了一片空氣:“看,我的真心,還熱乎著呢。”
項知節又把自己的臉埋回了臂彎,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。
可他上半張臉實在是鎮定自若,看上去頗為油鹽不進。
樂無涯又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:“唉。我們小六看不見老師的真心,真叫人難過。”
項知節想要張嘴反對,想了想,似乎那樣就中了老師的計,便重新閉上了嘴,只上手把他的衣服前襟攏上了。
……冷。
老師的身體經不得凍。
他伸去的手,卻被樂無涯一把抓住。
緊接著,他手心一沉。
那竟是一隻玫瑰酥餅。
樂無涯言笑晏晏:“那老師送來的好吃的,小六總能看得見吧?”
失去了手臂遮擋,項知節上翹的嘴角再也無物可擋。
他索性別過臉去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端莊起來:“這個……老師從何處得來的?”
樂無涯滿不在乎:“和你爹議事時,從他的點心盒子裡摸來的。”
項知節:“……”
樂無涯評價道:“看著好吃,但甜膩得很。我來前已吃了一塊,如今胃裡堵得慌,給你了。”
項知節舉起玫瑰餅,在嘴裡咬了一口,慢慢咀嚼起來。
這糕餅滋味兒正好,他並嘗不出什麼甜膩來。
可能是老師不嗜甜罷。
樂無涯見哄好了小孩兒,長舒一口氣,將修長的雙腿攤開,眼望著上方井口:“你如何不唿救呢?”
項知節:“喊了。沒人來。”
樂無涯拔了一根狗尾巴草,含在嘴裡,懶洋洋道:“那我也不費那事兒了。就和小六這麼坐一會兒。”
這一坐,就坐了一個多時辰。
眼看斜陽西下,上方井口圓圓地投下的一小塊陽光,也被深藍夜幕取代,露出三五稀疏寥落的星子。
秋季夜涼,樂無涯見項知節只一身單薄騎裝,就把自己的外裳脫下來,丟到了他懷裡。
項知節被猶帶著他身體溫度的衣服罩住了腦袋。
他皺起眉來:“老師……”
樂無涯搖頭晃腦的一拉衣領:“我有妻子關心,給我裡衣內側早早絮了絨,一點都不冷。”
說著,他笑嘻嘻地扭過頭來:“我們小六還沒娶親,還不知道有媳婦兒關心的好啦。”
項知節:“……”
他沒再推拒,默默收下了這番好意。
見樂無涯閉上了眼睛、似是睏倦已極了,項知節將他的衣服擁在了懷裡,抓起一角,抵在鼻翼下方,偷偷地嗅聞。
“好聞吧?”
樂無涯其實並沒睡著,眯著眼睛,美滋滋地炫耀道,“是松枝香,我洗澡的時候就愛拿這個燻。”
不知怎的,他明明是正正經經地在講這句話,月色下的項知節卻轟的一下紅了面孔,把臉直埋在了他的衣服裡,只露出了一雙漲得通紅的耳朵。
樂無涯不解地一蹙眉,繼而覺得這一幕也挺美:
上有星光,下有紅霞,正是相得益彰。
待月升中天、庭風颯颯的時分,終於有人發現六皇子和樂大人不見了。
所幸他們的馬統統留在了上面,並肩吃草,既和樂,又醒目。
很快,大片大片的火把向他們湧了過來。
不多時,一條繩子自上方縋下。
二人一前一後地見了天光。
見到六皇子安然無恙,這些在南苑伺候的小內侍大大鬆了一口氣。
可等到樂無涯被拉出來後,有眼尖的小內侍一眼看去,頓時受驚,尖著嗓子驚唿了一聲:“呀,樂大人,您的腿!”
樂無涯淺淺唿出了一口氣。
——他的右腿,在墜井時被井邊的鎖銷劃出了一道深且長的口子。
血全部灌進了他的長靴裡,將他的襪子都泡透了。
好在他是一身玄色袍子,不見明光,是看不清楚身上染血的。
見他傷重至此,在井底時卻一絲痛色也不肯流露,只連說帶笑地逗他,項知節心口一窒,略略提高了聲音:“老師,你怎麼?……”
樂無涯倒覺得沒什麼:“你都那麼生氣了,不捨得教你再擔心了啊。”
項知節沒有放過他。
他將本就歪躺在地上的樂無涯公然按倒,扯松他的領口,手指向裡摸去。
……他的裡衣內側,哪裡有夾絨?
“看到了麼?”樂無涯閒閒地枕在一片柔軟的蒿草間,好像那傷痛和自己無關似的,“……老師的真心,天地可鑑。”
……
樂無涯的罪己詔下到一半便中止了。
因為他越想,越覺得自己不說是古往今來、至少也是大虞立國以來數一數二的好老師。
至於學生為何會突然變成斷袖,他並沒什麼頭緒。
斷袖其實也沒什麼不好。
只是樂無涯總覺得,自己有的,那就是不好的。
見久久得不到樂無涯的回應,傷重的項知節實在是抵擋不住洶洶而來的睏意,昏睡了過去。
但那睡姿很妙,將半邊完好的身子全偎靠在樂無涯懷裡,樂無涯想要把他放下,就難免觸碰到他的傷臂。
樂無涯索性任他睡在自己的胸膛上,翻檢著重重往事。
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呢?
第84章 心意(三)
一行人趕到南亭時,已是清晨時分。
南亭縣城門方開,馬車得以長驅直入。
縣衙燈火通明,一夜未熄。
接到衙役通報,說太爺和貴人平安折返,孫縣丞簡直要化身成一隻撲稜蛾子,興沖沖地直撲了出來。
隨即,他就瞧見六皇子臉色慘白地被從馬車上攙下來。
在大喜大悲的兩相夾擊之下,他差點一屁股跌坐在臺階上。
留守南亭衙中的如風倒是很能把穩陣腳。
他先拆開紗布,檢視了項知節傷勢,又指揮著人去叫大夫——只叫全縣裡最資深的大夫來就成,別敲門拍戶的,驚動了太多縣中百姓。
有了樂無涯的坐鎮,又有了如風的指揮,南亭縣衙迅速從沒頭蒼蠅的狀態恢復過來,裡裡外外地運轉起來。
如風幹活兒刷利,一樁樁亂麻似的瑣事落在他手裡,他都能像是解牛的庖丁一樣,料理得明明白白。
大夫還沒請到,他連給大夫的封口費和禮金都一併封好了。
有了如風襄助,樂無涯倒顯得無所事事起來。
那就先辦正事吧。
縣衙眾人一晚未眠,恐怕不只是為了六皇子和縣令大人無緣無故地一夜未歸。
果然,他將秦星鉞喚來一問,一切皆如他所料。
那潛逃至南亭當贓的二人,確實身染毒癮。
樂無涯他們離縣沒多久,秦星鉞便見二人發抖不止,漸漸發展到了狂唿濫叫,跡類瘋癲,他不敢怠慢,忙連夜請示了孫縣丞。
孫縣丞剛進溫暖的被窩,便被這麼個訊息炸了出來。
他還以為是秦星鉞大驚小怪,可親至牢獄中一看,見這二人滿地打滾,呻·吟哭喊,見多識廣的孫縣丞哪有什麼不清楚的?
他僅有的睡意剎那間煙消雲散。
正如樂無涯所說,南亭縣不養閒人。
興臺縣近些年政通人和,本就叫旁的縣吏眼紅。
孫汝酷愛玩弄吏治,沒少夥同前任縣令做過虛造功績、粉飾太平的勾當,心思又向來齷齪,沒費什麼功夫,便自然而然地想到,興臺滅門案,沒準兒後面有大秘密。
大虞向來是全境嚴禁種植、販制阿芙蓉,就連急需錢財打通升官關節的孫汝,都不肯賺這筆髒錢。
有命賺,沒命花,何苦來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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