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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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家那邊的護院土匪聽聞此事,也緊跟著傻了眼。
和杭家這批人一樣,他們也沒少幹中飽私囊的勾當。
殷家的人死絕了,邵縣令震怒之下,必要來查,那他們的事情不也跟著敗露了?
兩下里一合計,他們一拍即合:
那就跑吧。
他們帶了一些鴉片膏子,捲走了殷、杭兩家的細軟,以及昔年當土匪時劫掠來的身份文書,各自四散逃去。
這流落南亭的兩個倒黴蛋,路上趕上了一場瓢潑大雨,偏偏泡糟了對他們而言最要緊的大煙。
他們無可奈何,只好派那個毒癮輕些的,趁癮頭未發之際,冒險進入南亭,當掉贓物,好換取些讓他們好過點兒的藥。
至於那重傷之人腿上的創口,竟是他毒癮發作、癢痛難熬時,自殘所致。
強撐著交代到此,他們就再也忍受不住,鬼哭狼嚎起來,不住以頭搶地,哀嚎道:“太爺!行行好!給一口吧!給條活路吧!!”
南亭百姓們眼見此景,瞠目結舌,懷疑自己是掉進活地獄裡了,親眼見到了閻王爺怎麼炮烙小鬼兒。
樂無涯見到百姓們瑟瑟發抖,不禁微微頷首。
很好。這比說一萬遍禁菸都管用。
樂無涯讓師爺將二人招供的證詞送去畫押,隨即將他們丟入牢獄,把他們枷住手腳,拴好鐵鏈,不准他們尋死,每日熬煮湯藥,稍緩他們萬蟻噬心的苦楚,以待上級提審。
這些招供的內容,與樂無涯的推想相差無幾,因而他毫不意外。
此事本與南亭無關,他不好越俎代庖,跑到興臺去充當縣令,指手畫腳,只需安坐南亭,等待進一步指示便是。
況且,於樂無涯而言,他有更要緊的事情去操心。
他反反覆復地琢磨著馬車上項知節的話,以及滿身藥香的聞人約的話,想得耳廓隱隱發熱。
為了驗證自己是否真的施教無方,樂無涯一結束審案,便折返書房,在書桌前坐定,洋洋灑灑寫下一封書信,打算過段時間,託小六帶回去,送去小七府上。
他運用辭采華章,婉轉比喻,精妙對仗,問了一個問題:
小七啊,你不會是斷袖吧?
第85章 心意(四)
樂無涯將信函妥善封好,將心情與表情一應調整好,便轉而去探望項知節。
一出門,他發現如風正在撣掃窗塵。
今早趕著將項知節送回來時,他滿心焦躁,不曾留心這院落裡的細小變化。
如今,他放眼望去,整間院子被如風拾掇一新。
步道纖塵不染。
花枝被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被夏天炎炎烈日炙烤得打蔫兒的柳葉都像是被清水滌洗過,舒展了開來,觀之比往日要新鮮可愛許多。
如風察覺到樂無涯的視線,抬起頭來,客氣地一點頭:“聞人縣令。”
招唿完畢,他抹去最後一格窗塵,抄起笤帚,步履輕快地消失在了柳葉叢中。
樂無涯望著他的背影,由衷地想,好傢伙。
……他也想要這麼個眼裡有活兒的大兒子。
可惜他這輩子也是個一世孤零的命。
他熘達到了項知節的房間。
樂無涯上了一遍堂,小六的衣裳已經從頭到腳換了身新的,傷口重新包紮完好,連頭髮都重新梳成了一個漂亮又簡單的款式,半披半散在肩上,很見風情。
樂無涯一指方才如風離開的方向,歆羨道:“從哪兒找來的大寶貝?”
“是他。他把孔陽平給了小七,把如風給了我。”項知節溫和道,“現在如風是我的人。”
樂無涯吹了聲口哨。
他知道,老皇帝選人,向來是嚴苛至極。
能派到兩個開府成年皇子身邊的,必定是精明強幹又精挑細選的高等眼線。
項知節不是盲目自信的人。
他能這樣說,那必是當真將人馴服且收入麾下了。
樂無涯讚道:“這麼厲害啊。”
項知節不好意思地垂下頭,反應和小時候被誇讚時一模一樣。
樂無涯瞧著新鮮,想上手逗一下他微紅的耳朵,可一想到自己先前不知在何處地方造孽深重,也不敢再有旁的舉動,乖巧地挺直腰背,將雙手搭在膝上,作老實狀。
項知節觀察著他的反應,眼睫微垂,心中有了定數。
他暫時不再與他談情,轉而聊起了正事:“不知道裴將軍那邊如何了。”
樂無涯倒是很信小鳳凰:“他辦大事向來有數。不過……”
他望向窗外煌煌的天光,沉沉嘆息了一聲。
儘管事發在昨夜,但樂無涯一眼望去,已經預見到了接下來一個月會發生所有的事情。
首先是裴鳴岐。
他會以定遠將軍的身份,帶軍迅速將整個興臺包圍,叩開興臺城門,稱有人謀反,如百里疾風,橫掠過境,將興臺一應土兵、官員全部收監扣押。
成功接管興臺後,他會將此地種種,包括殷家村的阿芙蓉田,包括六皇子陷入死境、險些殞命之事具折上奏。
訊息傳至上京,他們的皇上則必會雷霆大怒。
皇上之所以如此憤怒,倒也不是無的放矢。
邵鴻禎做了兩年知縣,呂知州對他的考評結果,皆為“卓異”。
不去細看底下暗流洶湧的毒汁的話,邵鴻禎的政績的確是繁花似錦,十分拿得出手。
除此之外,搞人事他也很有一手。
邵鴻禎並不是性烈如火、眼裡揉不得沙子的齊五湖,也不是狡猾多端、看人下菜碟的樂無涯。
他懂得,身為一縣之長,想為治下百姓多討些好處,就得餵飽他的上級。
呂知州收了他的孝敬,自然肯多替他講好話。
這次興臺出了驚天血案,他還能對邵鴻禎如此和顏悅色,也有邵鴻禎平日裡下的功夫在。
本地的布政使同樣來興臺巡視過。
在明面上,邵鴻禎確實如樂無涯一樣,種植了玄參、黃精、白芍等各種中藥,將經濟搞得轟轟烈烈。
至於禍源之地殷家村,是個在地圖上不仔細看、都看不出是否在益州界內的山野小村,若不是出了滅門案、還被其他縣的人逮住了馬腳,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巡視的結果也是顯而易見:
布政使根本沒留心殷家村這麼個小山旮旯,滿意而歸。
邊塞之地出了這麼一個連續評上“卓異”的縣令,又是根正苗紅的進士出身,皇上甚是滿意。
他透過布政使司,詢問邵鴻禎是否有意調去江南魚米之鄉,去做知州。
而邵鴻禎答說:“邵某不戀江南好,只願在興臺終老。若有生之年,能見興臺縣如其名,‘興旺發達、如登春臺’,下官死可瞑目矣。”
這話一出,皇上當即灑下幾滴龍淚,寫下“群縣楷模”四字,裱畫成匾,打算賜給邵鴻禎,以資嘉獎。
這匾還沒裱完,興臺縣就出了滅門案。
上京那邊恐怕還在考慮,是否要等此案風頭過去一年半載,再行嘉獎,邵鴻禎就被逮進去了。
他在興臺大搞阿芙蓉種植的“豐功偉績”,將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馬,送上皇帝案頭。
這無異於給皇上臉上隔空抽了個響的。
幸虧那塊匾額還沒送出去,可這訊息都千里迢迢地傳來了益州,恐怕不少京官也已知曉此事。
當然,大家出來做官,沒有不愛惜頂上烏紗的,必會絕口不提此事,並義憤填膺地上書奏報,要押送邵鴻禎此等沽名釣譽、欺君罔上的背臣進京受審、明正典刑,行處斬、乃至車裂、凌遲之刑,以震懾百官。
項知節問:“老師認為會如何?”
樂無涯垂下眼皮,斬釘截鐵道:“邵鴻禎沒法活著走出興臺大牢。”
項知節輕聲“嗯”了一聲。
這也是他心中所想。
在殷家村,他是親耳聽到邵鴻禎出言如何威脅樂無涯的。
他聽在耳裡,卻並不動心。
而樂無涯也是一樣,毫不緊張,甚至面對垂死掙扎的邵鴻禎,產生了些許悲憫之情。
他們都知道,儘管邵鴻禎機關算盡,已經盡全力甩出他手中的牌,甚至意圖拖樂無涯下水,但他一開始,便已經輸了。
他輸在壓根兒不瞭解這位皇上:
皇上不會押送這位“好官”進京,給他名揚四海的機會。
尋常百姓少有讀書識字的,根本弄不懂“阿芙蓉”是什麼東西,只會以為是花草一類無害之物。
就算有人知道阿芙蓉是何物,邵鴻禎那套“大虞人不害大虞人”的見鬼理論,也著實能唬一唬人。
況且他確實是治理了匪患,讓常年貧困的興臺百姓見了希望,有了奔頭。
更何況,他還素有賢名,清廉自守,是個能讓興臺百姓甘心情願為他立下生祠的人物。
押他進京,等於是替他歌功頌德了。
若是引得民間物議如沸,傳來傳去,反倒容易將他傳成一個為生民開太平,卻被皇權所容的悲情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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