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134頁
皇上決不允許有這樣的情況出現。
樂無涯擺弄著手指,說:“我沒猜錯的話,很快,邵鴻禎家裡會抄檢出大批銀票珠寶和鴉片膏子;會有妓子、小倌出來告他行事不檢;會有人跳出來,說他勾結其他官吏,判案不公,打著為民旗號,罔顧事實,一味偏向弱民,故意亂判公案……”
總之,先要毀去他的生前名,再送他去死,叫他一輩子無法為自己申辯。
以邵鴻禎的罪責,公事公判的話,他完全值得一個夷三族。
但他絕不會以勾結土匪、販賣阿芙蓉的罪責而死,而是揹著一身齷齪狼藉的小罪,“暴斃”於興臺。
樂無涯忍不住想,若是文賦不那麼操之急切,該有多好。
若是他肯細水長流,徐徐治理,他與邵鴻禎、與齊五湖,說不好能成為真正的好友。
可惜,沒有如果。
見樂無涯面色怏怏,項知節抿一抿唇,喚他:“老師,我渴了。”
樂無涯將案邊的一碗溫水端到他唇邊。
項知節從碗沿抿了一小口,頓時咳嗽得驚天動地。
樂無涯一把替他捂住手臂,防著牽動了傷口。
項知節的眼底恰到好處浮出一層水膜似的淚,望著樂無涯,宛如明月籠煙,含愁帶怨。
樂無涯看著心疼,開啟門大喊一聲:“如風!!”
院內靜謐一片。
剛剛還在院裡忙得有聲有色的如風,此刻如同死了一般的不吱聲。
樂無涯實在無法,只好折返床邊,拿起小杓子,舀起水來,送到六皇子唇邊,嘴裡還嘟嘟囔囔地抱怨:“二十三了啊。”
項知節含笑,抿走了一口水,絲毫不以為羞:
“嗯,二十三歲了。”
“……老師,還要。”
樂無涯認命地伺候六皇子時,僅與他們半個院子之隔的如風,正蹲在群花之中,低著頭修剪花枝,旁邊是被樂無涯一嗓子吸引來的秦星鉞。
後者抱著胳膊,打量著前者:“我們太爺叫你呢。”
如風很平靜地道:“主子有事找我,自會叫我;不是主子叫的,我用不著回去。”
秦星鉞蹙起眉尖,琢磨著這話,越琢磨越覺得很玄。
果然,接下來發生的一切,幾乎沒有超出樂無涯的預想。
二十日後,邵鴻禎連一次堂審都未曾經過,就直接背上了收受巨賄、狎妓誤事、興眾拒捕的三條大罪。
傳聞,邵縣令不知道這幾盆髒水潑到自己頭上時,還很能穩得住,只待上面派人來審他。
因著和呂知州交好,他知曉許多益州的秘辛。
樂無涯猜想,他大概是想等著上使到來,臨堂檢舉狀告一番,帶走幾個益州魚肉百姓的貪官汙吏。
這符合他的人生信條。
這份信念支撐著他,即使他掌上被柴刀砍傷的創口化膿感染,致使他高燒不退、神思睏倦,他仍在勉力強撐。
結果,一個興臺縣民因鬥毆被押送入獄,路過他的牢房,認出了這是縣太爺,公然對著他啐出一口老痰:“呸,狗貪官!”
這一口痰,把邵鴻禎給啐懵了,卻也啐醒了。
他坐在牢裡,遲鈍的頭腦在劇烈的疼痛中慢慢運轉,梳理此事的來龍去脈。
邵鴻禎本是個聰明人。
若不是他病痛在身、腦筋混沌,早該猜到了的。
他對著牆壁,哭了一陣,又笑了一陣。
被他所保護的百姓唾棄,於他而言,比凌遲更要痛上百倍有餘。
誅心吶,誅心!
他笑過,哭過,擦乾面龐,趁著自己還清醒,一頭碰在了牆上。
汙血高濺,足三尺有餘。
……
聽到邵鴻禎的死訊,樂無涯並不動容,只是用三個字打發掉送信人:“知道了。”
他早知如此,毫不意外。
只是邵鴻禎那一撞,像是隔著百里之遙,沉重地撞上了他的心門。
即使對事態走向的推測樣樣不差,樂無涯到底還是有不曾料到之事。
——深夜的南亭縣,又來了一位頭戴薄兜帽的不速之客。
當那人大大方方、推門踏月而來時,項知節也只怔了片刻,便蒼白地微笑道:“七弟。”
“六哥,你真沒勁。”
兜帽之下,是項知是那張勁勁兒的笑臉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老頭聽聞你受傷,推我來兄友弟恭一下。”項知是一攤手,“被逼無奈,如之奈何呀。”
項知節微微一笑,並不信這事有那麼簡單:“還有呢?”
“帶你回京。帶呂德曜上京。還有……”項知是一指外面的空茫月色,“也帶他去上京瞧瞧。”
“他”是哪位,顯而易見。
項知節凝眉,沉吟不語。
項知是猜透了他的心思:“我也不想帶他見老頭兒。可誰讓他那麼愛湊熱鬧的?哪兒哪兒都有他。”
項知節:“何時啟程?”
項知是眼睛往下一瞄,伸手一拍他的傷處。
在項知節勐的一皺眉間,他撤回手來,得意洋洋地抱臂道:“等什麼時候拍你不疼,我們就走啊。”
樂無涯手持一隻大桃,恰在此時進了屋,就見一模一樣的兩張臉向日葵似的朝他直轉過來。
樂無涯一愣,和小七對視片刻,三下五除二便將他的來意想透了。
是自己前往調查,撞破了興臺縣的醜事,皇帝老兒少不得要把自己拎過去耳提面命一番,叫他把嘴巴閉死了。
當然,天顏難見,皇上暫時不會親自會見自己這麼個芝麻小官。
一個首輔大臣,已足夠打發他們了。
樂無涯將這層關竅想透後,就殊無緊張之意了。
不僅如此,他眼睛轉了兩轉,豁然亮了起來:這不是打瞌睡就來枕頭麼!
小七人都到了南亭,當面問,豈不是比去信問要更直接便利些?
項知是與他寒暄兩句、道明來意,就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,找了個藉口,便轉身離開,打算去外面覓個好屋子落腳。
樂無涯躊躇片刻,把大桃子往項知節掌心一塞,追著項知是出了門去。
項知節在後面叫:“聞人……”
由於他的聲音太溫柔,樂無涯步履輕快,幾乎是綴在他身後,消失在了房間。
項知節一抿唇,露出了幾分被拋棄的委屈相。
片刻後,他才想,老師不在此地。
他受傷了,體力有限,不可浪費精力。
於是,他將自己這副面貌收了個乾乾淨淨,歪在床鋪上,靜靜想他的心事。
……
此時正是桃李成熟的季節,小廚房裡一隻掉了角的白色搪瓷盆裡,用涼水浸著三四個脆嫩的大桃。
項知是今次沒有帶孔陽平前來,而是帶了兩個內侍,替他收拾屋子。
選完一間好屋子,聞香而來,彷彿進了自家後院一般,輕車熟路地挑起桃子來。
樂無涯則抖擻精神,笑吟吟地從小廚房的窗戶邊探出頭來:“七皇子,夜安。”
項知是不理他。
樂無涯曉得他的臭毛病,探頭張望四周,確認無人旁窺後,小聲道:“……岫官?”
項知是彷彿這才察知樂無涯的存在,擺出他那副招牌笑容,又甜蜜又喜相:“呀,聞人縣令,你何時來的?”
他舉起桃子:“你也來一個?”
“不了。”樂無涯斟酌了一下言辭,“聽說……”
小七咬了一口桃子:“聽誰說?六哥?”
樂無涯眉眼一眯。
好聲好氣待他,他便要蹬鼻子上臉了。
他索性直接問了:“七皇子至今未娶?”
小七瞥他一眼,把自己咬了一半的桃子遞到他手裡:“不甜。給我吃了。”
樂無涯:“謝七皇子賞。”
他接過來,咬了一口,發現還挺甜的。
樂無涯稍稍納罕了一下。
七皇子又在剩下的桃子裡挑挑揀揀:“怎麼?聞人縣令有良配,想要引薦給我?”
樂無涯咔嚓一口咬下一口桃子:“不是。大虞向來好男風,不知七皇子是否有心,尋一位雅臣良伴,稍慰寂寥呢?”
項知是彷彿被針刺了一下,手腕勐地一抬。
指尖離開水盆,水滴順著手指滴落,在月色下,形成了一圈小小的漣漪。
項知是心湖的漣漪卻在逐步擴大。
他抬頭望向樂無涯。
他看他隨意、潔淨、漂亮,半個身子朝向他,另外半個身子在星光月色下,望向自己的瞳仁很亮,亮到了咄咄逼人的程度。
實在是惡貫滿盈,卻也是欲貫滿盈。
項知是好像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。
在看到那雙眼睛時,他手裡的傘,正不自覺向他偏斜。
在短暫又怪異的寧靜後,他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貓,忽然惱羞成怒地“哈”了一聲:
“聞人縣令,沒想到你竟如此愛說笑,不過不巧啊,你想岔了,我一生唯愛自己,愛不了任何人,天象如此,我反倒慶幸了。因此你不需擔心,我絕不會喜歡你的。”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