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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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著,他從琳琅滿目的食物裡選了一包小酥糖,比較一番後,給小六的嘴裡塞了根最漂亮的,隨後給自己選了根最大的,甜滋滋地叼在嘴裡。
七皇子眨了眨眼。
……三人份?
儘管呂德曜也要和他們一起上京,但那個不能算是人。
……那麼,他也有份。
思及此,小七迅速地心平氣和了,揹著手,步態儘量不那麼雀躍地離開了院落。
……
皇上還在上京等候,他們也不好太過遷延時日。
待到項知節臂傷稍痊,他們便啟程去了趟益州,接上了幾乎已經要忐忑而死的呂知州,一齊向上京而去。
兄弟兩人感情淡漠,當然是各乘一車。
呂德曜心底裡早把惹是生非的樂無涯膩歪透了,又成日裡忙著長吁短嘆,獨佔了一輛馬車,悽風苦雨地隨在兩位皇子之後。
樂無涯也獨佔了一輛馬車,裡面除了他的南亭特產外,今日多一方冰鑑,明日多一本話本,也不知道是那兩個中的哪個送來的。
但不知是不是有呂知州這個外人在旁,樂無涯難得地內秀了起來。
離上京愈近,他愈沉默,幾乎不出馬車,只在車中擺棋。
這日清晨,四輛馬車透過城門檢驗,入上京而來。
上京之聲色犬馬,以“聲”最有特色。
答答的馬蹄聲落在地上,清脆悅耳,濺起溼熱的土腥氣。
叫賣糕點的吆喝聲悠揚而來:“蜂糕來哎,艾窩窩!”
水榭樓臺上的名伶婉轉高歌,是鳶啼鳳鳴,是風動楊柳,餘音嫋嫋,遲遲不散。
樂無涯將種種聲音納入耳中,想,又回來這裡了。
可是,許是上京感應到又有妖孽降臨,要給他找點不痛快,馬車行到一半,便緩緩停了下來。
樂無涯並不掀簾觀視,隻手執一黑子,眼望棋盤,企圖破解自己的白子棋路。
但車外很快傳來了輕微且有禮的敲擊聲。
是如風:“聞人縣令,無甚大事。是前方有人爭執,暫時將路堵住了。”
為著不惹人矚目,他們此來所乘馬車,雖然奢華,卻並無皇室標記,看著就像是一行入京走親戚的富貴人家。
因此,前方爭路的兩家,也認不得他們,兀自爭他們的。
樂無涯注視著棋盤,玩笑道:“知道了。兩位爺要不親自出馬,去調停調停?”
“非是什麼要緊事。”如風口齒清晰,三言兩語就將前因後果道了個分明,“是國子監博士樂珩,和龍虎將軍元將軍家的次子元子晉。兩家乘坐的馬車擦碰上了,元將軍家的車軛掉了,險些驚了馬,好在沒傷到人。兩家人正在理論。路上的磕磕碰碰,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,兩位爺也用不著出面。”
馬車內靜了下來。
片刻後,樂無涯“哦”了一聲,將指尖黑子落在一處。
黑子潛龍翻身,發出一聲無聲的怒吼,將白子的攻勢徑直掀翻。
他問:“誰的錯?”
問是這樣問,但樂無涯心中已有計議。
大哥為人穩重守禮,從小便教導他不可於街市上放馬快行,以免傷及行人。
如風向來是個辦事妥帖的,不把事情打聽清楚,是不會輕易來回話的。
他娓娓道來:“聽兩方所言,是樂博士要去國子監坐班,走在大街上,元家的馬車自小巷快行而出,兩邊才撞上了。”
說到此處,如風稍稍壓低了聲音:“叫小的來看,那元二公子身帶酒氣,大概是宿醉之故,才失了分寸。”
樂無涯:“知道了。有勞。”
如風微微一躬身,便向回走去。
當他路過呂知州的馬車時,呂德曜馬上探出頭來。
這段時日,因著憂思勞頓,他清瘦了不少,如今更像一頭尖臉山羊了。
他知道此人是六皇子近侍,便帶著十萬分的恭謹,賠著笑臉道:“如風小哥,前頭出了什麼事啦?”
如風溫和地一頷首:“回呂知州,不大清楚。左右不是什麼要緊的事,您安心便是。”
呂知州懊喪地哦了一聲,剛想抻著羊頭再進行一番打探,就見樂無涯衣袂飄飄地從他的車駕邊經過。
他愕然地目送他一路往前,不由得伸手指向他的背影:“他……這是……”
如風也詫異地一揚眉,但還是馬上伸手,擋住了呂知州指向樂無涯的手:“聞人縣令許是想去看個究竟。呂知州也要去嗎?”
聞言,呂知州頓時一縮頭。
天子腳下,禮儀之地,他活了這一把年紀,統共也沒來過幾次,自得處處小心。
此處高官武將、公孫子弟,多如過江之鯽,萬一行差踏錯,開罪了一兩個,那可是要影響仕途的啊。
樂無涯還未走到近旁,便聽到了帶著醉意的譏誚冷語:“樂博士,你飽讀……嗝……飽讀詩書,你自己說說,你們樂家,教養出了那等樣的人,還、還配走在大道上嗎?啊?”
樂無涯隔著車簾,遙遙望向那輛掛著樂家族徽的車。
他眼底微微發熱:
……車簾子怎麼這麼舊了啊。
為什麼不換一換?
樂珩並未露面。
他坐在那樸素的車簾之後,平靜道:“皇上恩典,準我為國子監博士,我樂家便自有大道可行,何談配與不配?”
“況且……”
後面的話,被他強自嚥了下去。
在耳目遍佈的京城大街上,這句話絕不可說。
……可他的阿狸,不是壞人。
元子晉冷哼一聲:“皇上之恩,可謂有天之高,地之厚,饒你們樂家全家不死,要你們做個富貴閒人也就罷了,你們還不縮著脖子做人,是要作死嗎?”
樂珩在上京被人議論慣了,不知聽了幾籮筐的閒言風語,早習慣了泰然處之。
他不願再在此地公然提起阿狸:“元公子,你家車軛損壞而已,何必要阻了行道?請到道旁去,我留馬伕慢慢與你計議,我還有國子監教務在身,不可耽……”
元子晉蠻橫地打斷了他:“少廢話,你想跑,沒——”
樂珩無奈地握緊了手中書卷。
……流·氓。
忽的,車外響起一個年輕又清越的聲音:
“《大虞律》民律有言,借官物而私相為用,且有所毀失,應笞五十,並參奏都察院,察知之後,借、用之人均受懲處。”
樂珩微微一蹙眉:是誰?
元子晉也見了鬼似的,將目光投向那年輕輕輕的白衣素服之人,正欲開罵,看清他的面容後,不由得哽了一下。
鑑於此人容姿甚美,英姿朗朗,元子晉省卻了罵人的話,不客氣道:“幹你什麼事?走遠些!這是我家的車駕,哪裡來的私借官物?”
樂無涯不僅不滾,還坦然地前邁一步:“本朝龍虎將軍元唯嚴,乃一品大員。敢問元公子現居何職,可用得了這一品武將專用的紅呢車轎?”
樂無涯最擅聽話聽音。
如風來把事態報知於他時,稱唿樂珩為“國子監博士”。
提及元子晉時,卻只稱唿其父官職。
這說明元子晉除了仗著他爹的勢,就是個毫無作為的白身,連個舉人都沒混上。
且他是次子。
樂無涯活著時,耳聞龍虎將軍元唯嚴的長子頗具將才,如無意外,這龍虎將軍的職位,也落不到這位白日飲酒的紈絝身上。
元子晉被他堵了個瞠目結舌。
上京風氣如此,哪家權貴子弟不借爹勢,乘著官車出外招搖辦事?
父親不愛乘車馬出行,他借來用用,怎麼了?
可此事,是民不察、官不究。
哪怕是巡街御史見了,也不會去觸這些官員的黴頭,只當做看不見便罷了。
被樂無涯跳出來當眾點破,元子晉登時覺得此事要糟,心虛氣短之餘,只好色厲內荏地怒吼:“你是什麼人?膽敢對我指手畫腳?!”
“奉上命入京。”
一個清冷溫和的聲音接過了他的話。
樂無涯身後為首的馬車車簾被如風撩開,露出了項知節清俊端方的面龐:“他的膽子,我給的。”
答完元子晉的兩個問題,項知節稍稍一歪頭,目光與膝蓋發軟的元子晉對上了:“元公子,還有什麼問題嗎?”
第88章 上京(二)
六皇子建府多年,常常奉令辦事,再加上豔名與君子名皆是卓絕,就連元子晉這類年輕紈絝也聽過他的名字,還曾結伴偷偷去看過他的長相。
元子晉臉色青了又紅,幾息之間酒就醒了大半。
他暗唿倒黴,訕訕道:“六皇子,是咱有眼不識泰山,擋了您的道,我們這就走,這就走!”
樂珩聽到“六皇子”三字,即刻挑簾下車,依禮下拜。
行禮完畢,他不動聲色地放出目光,想找到那位仗義執言的年輕人。
可那人倒是守禮至極,六皇子替他出頭後,他便悄無聲息地退至六皇子車駕之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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