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146頁
至於樂無涯那點恩情,不過是拋磚引玉的那塊磚罷了。
而戚紅妝,不過區區一個沒讀過什麼書的底層女子,只需仰受天恩、悉心報償即可。
但不得不說,老東西看人的眼光挺好。
無論是戚紅妝,還是如風、孔陽平,都是正兒八經的好苗子。
思及此,樂無涯望向昏睡的七皇子,又看向孔陽平。
這二人看似互補,一個開朗、一個內斂;實則是一個封閉、一個深沉。
要強種小七去改正他的毛病,恐怕是千難萬難。
但眼前這人,或許是個可教之才。
他對孔陽平說:“孔陽平,‘忠’字如何寫?”
孔陽平眼睛微微轉動,思考著樂無涯此問用意。
樂無涯笑微微地望著他。
單看他思考的動作,看上去的確是個精明至極的人。
然而,他給出的答案卻是異常老實:“中字之下一顆心,是為‘忠’。”
“何解?”
孔陽平心說,還真像個老師。
但他依然按照自己的理解,規規矩矩地答道:“把一顆心擺在正中,不偏不倚,是為忠。”
樂無涯抱臂而立:“明恪有一番見解,想說與孔侍衛聽一聽。”
“請講。”
“上為天,下為地,人為中。人只要守好自己的一顆心,聽憑心意,無愧於心,便是忠了。”
孔陽平忍不住反駁:“忠君愛國,乃天之常理,人之綱常,怎麼能單聽自己的心意,肆意妄為?”
“為何不能?”
孔陽平睜大了眼睛,惑然不解。
他的第一反應是,大逆不道之言,不能聽。
但他並未打斷樂無涯。
樂無涯侃侃而談:“良禽擇木而棲,良臣擇主而事。自始皇至今,代代相傳,人人口稱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,可這世上,哪裡真有能活上萬萬年的主子?人活百年,在滔滔歷史中,不過滄海一粟耳。一顆忠心,憑什麼不能放在秤上,細細衡量,看值得交付給誰呢?”
孔陽平沉思片刻,模稜兩可地道了聲:“多謝聞人縣令指點。”
這是父親言傳身教下,孔陽平養成的習慣:
永遠不發表明確的意見,說話永遠留一線。
這樣旁人才抓不住你的把柄,才能保一條命。
樂無涯微笑道:“孔侍衛這句‘多謝’,真是意味無窮。您既然謝我,別隻在口頭上,不知您能幫下官做一件事嗎?”
“請說。”
“孔侍衛在七皇子面前,可不可以改一改您這壞習慣,把話說得稍微明白清楚些?”
孔陽平:“……”
在他的沉默中,樂無涯循循善誘道:“孔侍衛想一想,為何七皇子會有今日之醉和這一場大鬧?說到底,他身邊始終是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朋友,隱忍多年,才至於此。”
孔陽平的嘴唇微微囁嚅了一下。
……可他不是如風,不是那麼會說話。
“我知道這很難改。”樂無涯伸出手來,輕輕一拍他的肩頭,“……這樣如何?你一天主動和他說上十句話。不多,十句即可。”
“……說些什麼呢?”
“隨你。”
孔陽平抿唇沉吟片刻,又道:“多謝聞人縣令指點。”
樂無涯欣然點頭。
這句感謝,聽來要比方才那句真心許多了。
……
目送著孔陽平牽著他的馬,護送著小七,在月色下踽踽遠去,樂無涯突覺一股濃濃的疲倦湧上了心頭,幾乎要站立不穩。
他倒退幾步,背部狠狠撞在了銀杏樹上,才穩住了腳步,沒一跤摔在地上。
他的習慣向來是:在哪裡倒下,就在哪裡蹲會兒。
樂無涯順勢靠在銀杏樹上,緩緩滑坐下去,在淡淡的枝葉香氣中苦笑出聲:
……這一天,真夠累的。
就算再累,樂無涯也不能睡在荒郊野地裡。
他吃力地爬上馬背,頂著漫天星辰,放任著馬慢慢前行,返回驛館。
今日,驛館值夜的仍是下午分揀信件的驛卒。
聽到外面的馬蹄聲,他快步奔出,殷勤地將樂無涯的馬接過來:“聞人縣令,您可回來了。城門落鑰這麼久,外頭又黑,下官正擔心呢。”
樂無涯報以溫和的君子笑容,實際上身形已經有些顫抖搖擺了:“勞駕,給我燙一壺酒來,可以嗎?”
驛卒喲了一聲:“不好意思,聞人縣令,這點兒廚房門都鎖了,下官這邊要熬夜盤帳,倒是自備了一些冷酒提神,若是您不嫌棄……”
樂無涯匆忙道:“分我一杯吧。”
此時的樂無涯精神倦怠已極,卻毫無睏意。
他只想藉著酒意好好睡上一覺。
對驛卒送來的一滿杯冷酒,他一飲而盡,趁著酒意還未上湧,低著頭,拖著疲憊的腳步,一步步登上了樓梯。
待來到房間前時,他眼前的世界已然是恍惚迷離。
樂無涯手軟腳軟地推開房門,邁步欲入,卻被門檻狠狠絆了一下。
他身體失控地向前栽去,不期栽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之中。
……樂無涯的精神實在是緊繃到了極點,累到忽視了一個驛卒為何會那麼關心自己的去向。
他茫然地試圖抬起頭來,只覺得頸上像是負了千斤重擔。
他對著那茫茫虛空撒嬌道:“好累……”
一隻手撫上了他的後背,如同他剛才安慰小七,一下下地拍撫著他的後背,按揉著他的嵴骨,自上而下,溫柔至極。
樂無涯甚是受用。
他其實就是希望有人能這麼拍拍他、哄哄他。
但是旁人總覺得他無所不能,就沒有人肯這樣做。
樂無涯回抱了回去,口齒不清地醉囈道:“你哄哄我,我也哄哄你……小七,別難受了,你們兩個,老師都在意……”
正在替他按揉嵴骨的手懸在了半空。
項知節目光垂下,望著懷裡面帶薄紅、眼神渙散的樂無涯,目光裡潮光湧動,明滅不定。
他懸空的右手僵在半空,拇指和食指反覆碾壓、磋磨,像是在釋放著什麼壓力。
最終,在一聲悠長的嘆息後,樂無涯得到了一個滿懷的、溫柔的擁抱,以及一句低語:“……老師,可我只在意你。”
第94章 心倦(二)
聞言,樂無涯眯著眼睛,捏了捏六皇子的左臉,又拍了拍他的右臉,由衷嘆道:“你們兩個,可真漂亮。”
項知節:“……”
項知節:“老師有這麼喜歡我的臉嗎?”
樂無涯無比肯定地點了點頭:“喜歡啊。你看,你那麼混帳,只要我看看你的臉,就百氣全消啦。”
說著,他向旁邊微轉了臉來,咦了一聲:“小六怎麼不說話?”
他想了一想,自問自答:“哦,小六不愛講話。”
項知節無語半晌,稍往旁邊挪了一步,嘗試對上樂無涯虛茫的視線:“小六也在。”
樂無涯笑一笑,想要挪步往房間裡頭去,卻一步沒踩穩,再次一頭撞在了他的懷裡。
他用額頂輕輕抵住項知節的胸口,低低呢喃著:“哥,你替我一會兒……這回是真喝不動了,爹喝酒喝不過我,他耍賴……不知道他從哪兒搞來的度數這麼低的高粱酒,他又能喝水,跟頭水牛似的,我是真不成了……”
項知節自如地轉換了身份,變身成了他體貼端方的大哥:“好,咱們不喝了。”
樂無涯野心勃勃地掏著壞:“我要去跟阿孃告狀,讓娘訓他。”
項知節忍俊不禁,眉眼間帶了笑意,愈發顯得光彩動人。
“你也要說他,大哥。”樂無涯在他懷裡仰起頭來,公然地搞起拉幫結派來,“爹他怕你。”
項知節將樂珩的惜字如金和護犢子學了個十足十:“好。”
他一邊哄著人,一邊嘗試將樂無涯拐去床上安眠。
樂無涯坐在床邊,眯著狐狸似的紫眼睛,眼睜睜看著六皇子替他脫下靴子後,忽地站起身來,光著腳、邁開步子,便要往外走。
項知節眼疾手快,握住了他的胳膊:“老師,去哪兒?”
樂無涯理直氣壯地宣佈:“我要去泡溫泉。”
京郊驛館挨著湯泉山,後院就有一眼溫泉,分為公池與私池,專供住宿的官員們使用。
若他今日沒有那麼多意外訪客,樂無涯本來就計劃著要在用完飯後去泡上一泡,松乏松乏。
項知節勸他:“酒醉後不可以泡溫泉,對身體不好。”
樂無涯怒氣勃發:“誰允許你管我?!”
發了兩句脾氣後,他的眼前又模煳起來。
他看不清這違逆自己心意的人是誰,不得已,他湊近了項知節的頭臉,氣勢洶洶地追問道:“……你是誰?”
項知節馬上道:“我是聞人約。”
很快,“聞人約”的胳膊上捱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:“罰你抄書!罰你蹲馬步!”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