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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時分,街上的人不多。

樂無涯湊了過去,指著小叫花子,開門見山道:“他快死了。”

兩個乞丐對視一眼,臉上有詫異,卻沒有什麼悲傷之情。

沒了胳膊的人點點頭,爽快道:“嗯啊,是快了。”

樂無涯問:“他不是你們弟弟麼?”

兩人齊齊挑眉,有些鬧不清樂無涯的來意。

“嗐,我們不認得他。”腿斷了的人撓撓腦袋,說了實話,“這小子早上暈在陳大善人家附近,我們倆把他撿回來的,看他的模樣怪慘,帶著他應該能多討點飯。這小子估計是從哪裡逃難來的,我們尋思著帶帶他,能活就活,活不了,給他在亂葬崗上找塊地埋了。”

沒胳膊的人見樂無涯穿著不俗,倒是很熱心地推銷起來:“貴人,發發慈心吧,他就是餓的、嚇的,傷不太重。這麼個棒小夥子,一頓熱米湯灌下去就能活了。”

“米湯管夠。”樂無涯說,“幫我辦件事。”

兩乞丐眼睛一亮,歪歪扭扭地直起身子:“貴人,您說。”

樂無涯問:“不怕死人吧?”

二人不說話了。

他們覺得這話裡透著蹊蹺。

斷腿的人笑道:“怕啊,誰不怕死人?”

樂無涯笑著反問:“當過兵,還怕死人?”

“……”

兩個乞丐不笑了。

只一息,他們的目光便變得銳利起來。

樂無涯輕輕丟出一個眼神。

二人順著他的目光同時看去。

三道目光,齊齊集中在斷腿人那條僅剩的好腿上。

他的綁腿髒得已經看不出本色,和破破爛爛的褲子幾乎要融為一色,卻是標準的下級軍士的綁腿打法。

軍士綁腿,往往是為了緩解長期步行帶來的腿部痠痛。

他斷了一條腿,更依賴這條好腿,所以不得不把軍隊裡的習慣承襲了下來。

再加上他們這又是斷腳又是斷手的嚴重傷殘,已經夠樂無涯看出他們的身份了。

……兩個軍戶,也是兩個逃兵。

兩個乞丐對視一眼。

逃兵一旦被人舉報,必死無疑。

二人殺心頓起,斷臂人已經發力握緊了手裡的棍子。

那木棍下端,可是包裹了一層厚厚鐵皮的。

可想要在這青天白日下殺人滅口,卻實在不便。

正在他們躊躇間,樂無涯開口了。

“我不在乎你們是從誰手底下逃出來的,現在你們歸我了。”樂無涯單刀直入,“幫我個忙。這個小子我救了,順便,我幫你們把戶籍的事兒平了。”

兩人:“……”

事情反常,必有妖。

斷腿的人將那條好腿收回來,盤腿而坐,警惕道:“為何要幫我們?”

樂無涯坦誠道:“看你們還算有點義氣。”

二人與小叫花子萍水相逢,確有利用之心,但乞討的時候記得替這個小叫花子討一份,也願意讓他臨死前多曬曬太陽,死後願意替他收埋……

對於亡命之徒來說,已算是有良心得很了。

再加之樂無涯初來乍到,能用的牌實在不多,只好放亮招子,能拉攏一個幫手算一個。

據他今早短暫的觀察,雖說孫縣丞在這南亭縣上下吃得開,但至少工、戶兩部的書吏是不怎麼想摻和進弄權之事的。

他們不站孫縣丞,也不站自己,只是客客氣氣地袖手觀望罷了。

對於明哲保身的人,樂無涯沒什麼可用來拉攏他們的籌碼,只能劍走偏鋒,找點自己給得起籌碼的人。

好在,拿住對方的把柄,然後許以厚報,這一招上到王孫高官、下到乞丐,都有用。

囑咐過他們要去做什麼後,樂無涯又熘達回了縣衙。

因為聞人約平時太沒威嚴,壓根沒人發現縣令大人丟失了一會兒。

此時,孫縣丞已經把人招攬齊了,五個當值的衙役歪歪斜斜地站成一排,其中三個年歲大些,身上還有未散的酒氣。

孫縣丞見樂無涯來,忙小跑著迎上去:“太爺,人齊了。”

樂無涯沒什麼反應,五個衙役卻是齊齊一震。

那故作醉態的三人微微睜開耷拉的眼皮,詫異又懷疑地彼此望了一眼。

孫縣丞今日是吃錯藥了?

樂無涯毫不在意地一揮手,意氣風發:“走,多帶些鐐銬,太爺帶你們巡街去啊。”

樂無涯挺得瑟。

上輩子的他發現自己視力越來越差、再也無法搭弓射箭時有多沮喪,現在就有多得瑟。

五個衙役跟在馬後步行,卻是一頭霧水。

太爺是文官,偶爾出來巡街,也是輕裝簡行,看看民情物價,這回怎麼披掛上了?

街面上總有些百無聊賴的閒人,要跟著瞧熱鬧,亦步亦趨地跟著。

衙役要轟,樂無涯不許。

於是一路上,人越跟越多,直到來到吉祥賭坊後門方停。

藉著巡街的藉口,樂無涯已經把這裡的前後門位置都摸了個清楚。

他掏了掏馬褙,嘩啦啦扯出一把黃銅大鎖,動作麻利地自外把後門給鎖了。

五個衙役:“……”

樂無涯點了兩個人:“你們倆,在這兒盯著。”

他又一揮手:“剩下的,跟我走。”

圍觀的人都能察覺到樂無涯是衝著誰來的,更別提這幾個衙役了。

……是太爺喝多了還是他們喝多了?

有個年歲最長的衙役跟在騎馬的樂無涯身後,一路小跑,帶著點氣喘開口:“太爺……您要抄這兒?”

樂無涯自高處瞄了一眼他,玩笑道:“不然抄你家去?”

衙役出了一頭大汗,深悔自己不該出這趟差。

他們平時也吃了李阿四不少好處,現在急頭白臉地跑去抄人家的家產,實在是……

他不敢把話說得太明,小聲提示道:“太爺,這,這不合規矩啊。”

樂無涯:“官大一級壓死人,我比你大幾級啊。”

他放馬向前,頭也不回:“還是說,你丟了這個官職也無所謂,李大財主會大發善心,收你做個護院?”

衙役在心裡暗罵一聲,卻也無話可駁。

太爺說得不錯。

李阿四拉攏他們,就是瞧中他們的公職,能庇護他些許。

要是丟了飯碗,自己就變成了一個平凡鄉漢,和李阿四又不沾親不帶故的,到那時,他能多看一眼自己才怪!

他們雖是衙役,在這官府衙門裡浸淫得久了,也會看些眉眼高低。

聞人太爺先前也想查抄賭坊,有孫縣丞強壓著不給人手,壓根兒沒人理會他,他也不得不作罷。

這回,孫縣丞一反常態,急急地把他們蒐羅回來,催他們和太爺走,必是和太爺商量好了什麼。

所以,天塌下來,有孫縣丞頂著,幹他們屁事。

似乎是察覺到衙役們的苦處,樂無涯主動寬慰道:“我說,我帶你們幾個出來,是叫你們給我捧個人場,又用不著你們衝鋒陷陣。這是趟好差事,辦好了回去有賞。你們都開心點,啊。”

幾名衙役:“……”信了你的邪。

但他們確實沒有別的路好走。

眼看著幾人已經繞到了吉祥坊的正門,幾人互相交換目光、發現彼此都是一般心思後,便有一人一馬當先,橫下心來,衝上去砰砰砸起門來:“開門!抄檢!”

李阿四的賭坊平素就養著幾個打手,聽到有人青天白日地砸門大叫,幾條筋肉虯結的大漢立時手持棍棒,罵罵咧咧地闖了出來。

可等他們瞧見幾人身上的官衣,便立即收斂了氣焰。

他們還不敢在官府面前硬著脖子死頂。

樂無涯伶俐地跳下馬來:“管事的在哪兒?”

管事的很快出來了。

那是個一臉和氣的瘦子,面白有須,三十來歲,不像是屠戶出身的李阿四。

那人擦拭著汗,先跪拜,後起身,未語先笑:“聞人太爺,今日怎的有空來?”

樂無涯問:“你是?”

“小的李青。”眼前人一說話就帶著笑意,叫人如沐春風,“我叔叔請我來看看場子,沒想到今日能見著聞人大人,真真是小的三生有幸了。”

樂無涯哦了一聲。

短暫接觸,樂無涯已經對他有了評估。

能憑一己之力看住一整個賭坊的場子的人,絕非善茬。

這是一頭嘴甜心狠、滑不留手的笑面虎。

對此等樣人,不必同他打太極,那反倒是對方最擅長的事情。

樂無涯微微笑著:“那你高興早了。今日見我,你不太幸。”

見這位文弱的太爺來者不善,李青眼睛一轉,發現圍觀的人有些多,不方便辦事說話,便弓腰道:“太爺,外頭冷,請到裡頭暖和暖和吧。”

“你冷啊?”樂無涯不接他的話茬,“對了,認字嗎?”

李青摸不清樂無涯的來意,謙虛道:“略識得幾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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