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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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無涯從袖中抽出一封信:“念念,順便暖和暖和。”
李青:“……在這裡?”
旁邊的茶鋪掌櫃頗有眼色,殷勤地端了個小杌子來,請樂無涯坐下。
樂無涯坦然坐下,點頭道:“是,這裡。”
李青展開信件,不敢直接放聲朗讀,用目光簡單把信的內容過了一遍,神色驟然大變。
有人檢舉吉祥坊……藏有禁書?
若是這事放在平時,李青可能還能憑藉如簧巧舌申辯一二,可眼前明秀才的案子人盡皆知,又尚未結案,一旦一腳踏進這個大泥潭,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!
此事太大,容不得他再敷衍塞責。
晚申辯多一秒,都有嫌疑!
李青也顧不得周邊的圍觀人群,忙不迭跪倒在地,卻也不敢當著這麼多好奇的人面前承認賭坊涉及謀反之事,結巴道:“太爺,您明鑑!我……我們……”
不消片刻,他便淌了一頭一身的汗,是真正的“暖和”了。
“初聽此事,因著我和你們從未打過交道,倒覺得有幾分真,是孫縣丞打了包票,我才沒有使衙役來大動干戈地查抄,生怕失了分寸,便親來瞧瞧。”樂無涯學著聞人約的語氣,柔柔道,“可本縣接了他人檢舉,不可不查。這樣,你把吉祥坊諸樣東西一一清點了,送到衙門,也省得我帶人闖進去,太不體面。”
李青聞言,驟然鬆了口氣。
太爺這意思,是給了他們後路了!
李青最擅長聽絃外之音。
在他聽來,衙門收到這封要命的檢舉信後,知道這是滅族的大罪名,鑑於過往的交情,實在不想把事鬧得太大,便給他們留了這麼一條生路。
他用查抄賭坊的藉口,給了讓他們自己清點東西的時間!
就算查出了些什麼髒東西,自己這邊也來得及銷燬。
只是太爺親自出馬,恐怕要多出點血了。
不過這很不要緊。
破財便能免去的災禍,不算大災!
果然,下一刻,樂無涯便語氣溫柔道:“自此後,這吉祥坊就別開了罷。聖祖爺最恨賭博,輕則人毀,重則家亡,實在不算什麼好營生。”
在李青緊繃的麵皮鬆弛了些許後,樂無涯輕描淡寫道:“對了,這裡面的賭徒我們也要帶走。依大虞律法,嚴禁賭博,參賭之人要沒收身上浮財,枷囚三日,等家人來贖。我們人手不夠,有勞您把人收拾了,一併送來吧。”
事已至此,李青哪裡還顧惜得了身外之物,忙忙稱是。
待一口應下後,李青對著身後還在發愣的幾條漢子斷然一揮手:“愣著幹什麼?幫太爺抓人!”
漢子們不敢違拗,一轉身進了賭坊。
片刻後,裡面一片兵荒馬亂。
圍觀的人不知樂無涯遞給李青的信裡寫了什麼,只知道太爺帶了三個人,說了幾句話,便把李青這個一向作威作福的吉坊大掌事壓得結結實實,連口大氣也不敢喘。
太爺好大的威風!
有人憎恨吉祥坊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,也有人眼熱吉祥坊掙錢,眼看太爺三下五除二真把這賭場給抄了,周圍的叫好聲此起彼伏。
樂無涯對身後瞠目結舌的衙役們小聲道:“看吧,說不用你們動手,就不用你們動手。”
還未等他們作答,樂無涯又道:“今天這些搜出來的東西,無論多少,你們五個都拿一成。夠不夠?”
說罷,他轉開視線,不再去看幾人既驚且喜的表情。
剩下九成……
樂無涯看向自己身處的這條土道。
不成樣子,這路該修修了。
到時候得告訴聞人約一聲,叫他別忘了。
在樂無涯發呆時,變生突然。
一個人居然一腦袋撞開了閂住的前門,踉踉蹌蹌地奔出來,差點把背對著門的李青撞個踉蹌。
那人身量矮小,眼露精光,胸前兜著一捧銀錢,裡頭還混著七八枚籌子。
背後傳來霹靂似的一聲怒吼:“葛二子!你不要狗命了!?敢摸吉祥坊的東西?!”
葛二子頭也不回,尋了個人縫,游魚似的靈活地鑽了出去。
三名衙役剛被樂無涯許以重酬,正是熱血沸騰之際,最年長的那個唿喝一聲,另外兩個衙役便邁開長步,直追了過去,只留他一個守在樂無涯身邊,保他安全。
年長衙役看向樂無涯:“您放心,人跑不……”
他的話堵在了嗓子眼裡。
樂無涯不知何時已然起身,弓在手,箭在弦,微微歪頭,衝著葛二子的方向瞄了一瞄。
眾人方反應過來、驚叫著向兩邊散去時,一聲清亮的箭鳴,便已然帶著穿雲裂石的氣息,直奔葛二子而去。
葛二子筆直往前跑著,忽覺右腿一軟,身子不受控地往前一縱,面朝下跌摔在地,金銀灑落了一地。
劇痛伴著恐慌一齊襲來,他抱著鮮血橫流的腿大哭大叫起來。
“唉喲……救命啊,殺人啦!”
年長的衙役把樂無涯的一舉一動都瞧在眼裡。
今日的太爺一反常態,活像個頑劣少爺,精神百倍,一直興沖沖的。
但當他弓箭在手的一刻,他面上的笑意蕩然無存。
衙役練過弓馬,他覺察出來,太爺舉箭,一開始瞄的是葛二子的後心,奇準無比。
他調整片刻,才改射了腿。
而那一箭射出後,他的笑容又回來了。
那衙役看過他變臉全程,只覺遍體生寒。
他覺得,太爺那笑,假得太真,好像就是貼在臉上的面具似的。
樂無涯笑著轉頭問衙役:“搶劫財物,按大虞律法,該判幾年呢?”
衙役勐一低頭,不敢直視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了:“……只憑太爺做主。”
圍觀人群裡,一人按了按帷帽邊沿,轉身離開。
不消一盞茶,兩個代天巡狩的皇子便知道了吉祥坊前發生的一切。
“縣官當街抓人?”七皇子揚眉,看向六皇子,“六哥,聽起來可怪有意思的。”
六皇子正在認真品茶,聞言點頭:“嗯,有。”
七皇子:“……”
他在榆木疙瘩這裡討了個沒趣,轉向身邊侍從:“先不必到衙門了。我和六哥想看看這位縣令大人,究竟是何等樣人。”
第9章 設網(二)
樂無涯並沒有忙著審案,而是把所有賭徒一股腦全丟進了南城監牢。
一時間,這裡熱鬧非凡,宛如菜市場。
喊冤的、吵罵的、賭友之間彼此埋怨的,不絕於耳。
葛二子因為狗膽包天,當著縣太爺的面搶劫,罪大惡極,被單獨囚禁在了聞人約旁邊的牢籠裡。
昏睡的聞人約,被他聒噪的呻·吟聲吵醒了。
這具新身軀和他的靈魂都是一樣虛弱,聞人約服了藥,便沉沉睡了去。
一覺醒來,他還以為自己花了眼。
昨天牢裡還空蕩蕩的,何時來了這麼多人?
而更讓他意外的是,他隔壁關著個熟悉的人。
倘若他沒記錯的話,這人就是牽線搭橋、把常小虎送進煤窯裡的那個……
葛二子雖是受了傷,但箭頭穿肉而過,骨頭未傷,只是皮肉吃苦罷了。
或許是人賤命硬,他精神頭還不錯,唉喲唉喲地哼著,也只是閒極無聊,想讓別人多瞧他兩眼。
一直沒認出那黑牢裡關著的人是誰,如今聞人約醒轉坐起,葛二子看清他的臉,不由一驚。
明秀才因為常小虎的事兒不依不饒地糾纏了半年,葛二子也膩歪透了這個酸書生,天天盼著他死。
沒想到,自己的詛咒生效,他真的犯了死罪。
葛二子有小市民的精明,直覺這裡頭有事,可他不敢多嘴,一悶頭過自己的日子去了。
如今再見這個死囚犯,他沒來由的心虛煩躁起來。
於是他惡形惡狀地吼道:“看什麼看??”
聞人約被他罵得一愣,反問道:“你為何入獄?難道是因為常小虎的案子?”
葛二子:“……”
聞人約直白的一句話,叫他愈發不安,粗暴地回了聲“滾”後,就抱著腿滾到了牆角,越想越是惴惴,連叫疼都忘記了。
聞人約摸摸唇畔,突然想起樂無涯不讓自己說話的事情來。
他深覺有愧,摸了一塊小石子,擦淨後含在嘴裡,再不答話。
夜不能寐的,不止葛二子一人。
南城監牢的牢頭陳旺忙足了一天,剛歇下不久,便被陳員外提熘了回去。
睡眠不足,他憋了一肚子火,只是他沾陳員外的光,才有了個牢頭之位,裝也得裝出個笑臉來。
但當他聽陳員外講了吉祥坊被太爺查抄的事情,他一驚之下,睏意全無。
他可是悄悄在吉祥坊入了股的!
他暗暗心痛如絞,但陳員外卻是別有一番心思。
聽完陳員外的話,陳旺更是心尖一寒:“您是說,讓我把那葛二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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