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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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他真死了,如今也成功地借屍還魂,活蹦亂跳地跑來上京逛燈會。
這麼想想,樂無涯自己都有點納罕了:
……他還真是能活。
樂無涯叼著糖,試圖用口裡的溫度融化柔軟的糖。
且逛且賞著,他來到了一座巨大的人物燈前。
在此處駐足賞燈的,多是女子和孩童。
她們或雙手合十祈願,或喁喁地同身邊的孩子說著些什麼。
樂無涯仰頭望去,只見那是一個衣帶飄飛的女子,懷擁著一個嬰孩,左手牽一稚童,身後尾隨著四五個孩子。
這座人物燈精妙就精妙在其神其態,溫柔可親,悲憫動人。
“……‘鬼子母神像’。”一個四五歲年紀的小女孩子執握著身旁婦人的手,念出旁邊木牌上的燈名,稚嫩的嗓音裡充滿了疑惑,“祖母,為何這位娘娘這樣好看,名字卻這般嚇人呢?”
樂無涯被這一句天真的疑問吸引了目光。
這一眼看去,就再也收不回來了。
被孩子稱作“祖母”的女人妝容清淡,端麗儼然。
她語氣溫婉地解釋道:“她原是一佛教信徒,身懷六甲,隨人前往王舍城參加盛會,途中流產,五百人無一相助,致其慘死。她心中甚恨,發願來世要託生王舍城,食盡城中小兒。”
旁邊幾個帶孩子來的女子聽她用這般和緩的語氣講那般嚇人的故事,忙不迭把自家孩子領走了。
小女孩子並不害怕,聽得出神:“然後呢?”
“她應了誓言,成了凶神,生下五百個兒女,在王舍城中四處掠了孩子來吃。釋迦佛祖有心收服她,便藏起了她的一名幼子。她焦急萬分,向佛祖乞求,想要找回丟失的麼兒。佛祖藉機度化於她,勸她以心比心。自此後,鬼子母神痛改前非,從凶神變成了護法二十諸天之一,如今,已是民間敬奉的送子娘娘了。”
那孩子也是個機敏聰慧的:“我明白了,祖母,這個故事是說,知錯能改,善莫大焉!”
女子仰起頭來,與鬼子母神遙遙對視,輕聲嘆道:“說得不錯。可是,有些錯犯不得,一旦犯了,要想回頭,千難萬難。”
樂無涯用牙齒咬著細細的小竹棍,垂目望向她的手。
她的手掌,和孩子的小手牢牢牽在一起。
過去,樂無涯也和這孩子一般,滿懷著孺慕之情,將手掌交在她手裡,小羊羔似的任她牽來牽去,聽她講著天上人間的各色故事。
因為常年茹素,她手腕極細,一隻玉鐲戴在手腕上,幾乎可以直推到胳膊肘的位置。
樂無涯記得,她生在秋日,過了白露,就滿五十五歲了。
那年,樂無涯重傷回京,隨身就帶著這枚鐲子。
這是他假作商人,奔波在大虞和景族兩地時搞到的寶貝,色同寒冰,佩在手上,像是至清至潔之氣凝就,甚是喜人。
樂無涯當即決定,要把此物贈給孃親,當作她的生辰賀禮。
結果,他以瀕死之軀,勉強握過她的手,把鐲子戴在了她的腕子上。
這禮送得實在是不漂亮。
時至今日,樂無涯都難免嗟嘆:這麼漂亮的手鐲,該在傷愈之後再送出去的。
可那時的樂無涯認為自己必死無疑,若不趕快送出,萬一自己嘎嘣一下死過去了,阿孃把這東西隨著自己一道下葬,那才真真是浪費。
彼時,葉聽南執握住他的手,溫熱乾燥的掌心貼著他溼冷的手掌。
而驚聞噩耗的樂珩、樂珏紛紛趕回家來,臉色蒼白地立在床榻前,因為心慌氣短,統一地說不出話來。
他們放在手心裡呵護著長大的弟弟,去了趟邊疆,就流乾了半身的血,身子埋在雪白的被子裡,單薄得像是個紙人。
“懷瑾、握瑜。”葉聽南開了口,“去外面待著。我有話對阿狸說。”
樂珏心焦如燒,不肯離去:“娘——”
樂珩一把攥住了樂珏的手,抑聲道:“是。”
兩個哥哥憂心忡忡,一左一右地守在門口,當了兩尊門神。
樂珏心有不甘,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。
樂珩負手立在一側,破天荒地沒有阻止他這樣放肆無狀的行為。
可屋內二人講話聲音都極低,哪怕樂珏把耳朵豎成兔子狀,也還是一無所獲。
屋內,樂無涯用氣聲一字一字艱澀道:“阿孃,你知道我是什麼,是不是?”
葉聽南認真思忖了一番,說了實話:“嗯。”
“從什麼……時候?”
“從我知道你的時候。”
樂無涯張了張嘴,唿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涼氣:“……真早。”
葉聽南替他將鬢角凌亂的髮絲理好:“爹沒有告訴娘,但娘瞭解爹。他不是那般孟浪無狀的人。”
樂千嶂被逼無奈,對她撒了謊,飛鴿傳信給她,說自己在外養出了個私生子。
而她卻沒有相信。
在接到丈夫來信,說要把孩子自邊地送回來時,她還去信揶揄兼安慰丈夫:“幸虧你寫信給我,不然,我定然以為鄔妹妹之‘鄔’,是‘子虛烏有’之‘烏’了。”
樂無涯眼裡漾出了水光:“您既然知道……為什麼……還要對我這麼好……”
葉聽南將他的手攥在掌中,用另一隻手的指腹輕輕揉著他的額頭:“阿狸,我這些年猜測了許多,猜來猜去,只能猜出,你有景族血統,將來可能還得回景族去。可若有萬一……”
說到此處,她聲音微顫,哽咽了一下:“……你總得有個家可回啊。”
……
樂無涯正出神間,忽的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試探的唿喚:“……聞人大人?”
樂無涯驟然驚醒,偏過半張臉去,頓時迎來了一聲歡唿:“真是聞人大人啊!”
今日國子監有事,樂珩未能前來燈會。
樂珏至今尚未成婚,玩心不減,帶著大侄子去偷吃絞絞兒糖。
偷吃完畢,兩人正一起鬼鬼祟祟地偷熘回來,便見一個髮梢卷卷的青年立在阿孃身後幾步開外,愣愣地注目於她。
見到此情此景,樂珏先是一愣,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十數年前,心中情緒滾湧如潮。
他呆滯許久,才猜出此人是誰。
在試探地叫出他的名字後,樂珏快步迎上前來,不由分說,又給了他一個鋪天蓋地的大擁抱。
在樂珏的大嗓門下,葉聽南迴過身來,不期然地與狐面的樂無涯對視了。
她的肩膀勐然一顫,右手抓緊,抓出了那小姑娘的一聲痛唿:“祖母,你弄疼我了!”
樂無涯口中的絞絞兒糖已經化盡了,只剩下兩根糖棍。
趁著葉聽南安撫小女孩兒的間隙,他將口中糖棍取下,攥在手中,拱手示意:“聽聞夫人前段時日身染微恙,現下看來是大好了。”
葉聽南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一截佈滿咬痕的糖棍上,神情一瞬間與她身後的鬼子母像重合。
……溫柔到了愴然的地步。
葉聽南輕聲道:“聞人大人,我聽樂珩樂珏說起過,你那日在長街之上,憑據義理,直言不諱,為我兒力爭力辯,當真是……”
她頓了一頓,語氣聽起來似是感嘆,又似是哽咽:“……辛苦了。”
第99章 機緣(一)
樂珏蠢蠢欲動,有心上手揭開樂無涯的狐狸面,給阿孃一個驚喜。
但這個念頭在他腦中草草轉了一圈,便像一陣風似的又轉了出去。
聞人縣令是好人,不是個應當由著他擺弄、去討阿孃歡心的物件。
聞人縣令也似是忘了自己臉上還有面具,兩相致禮過後,他仍未摘下那張面具。
可從那眼睛可以看出,他是笑著的。
於是樂珏的眉眼間也帶上了笑影,心胸裡鼓盪著說不出的快活。
那兩個小的也是一臉好奇,望著這位狐面的大哥哥。
樂珏興致勃勃地介紹著:“大的叫樂暉,小的叫樂阿黎,都是我大哥的孩子。”
這是他的老毛病,一高興,就忍不住發人來瘋,恨不得把自己家底兒全掏給他。
樂無涯微微歪頭,望向他的神情滿是疑惑。
不知怎的,樂珏被他看了一眼,就懂得了他的意思。
七尺高的漢子,此刻竟然有些忸怩和低落了起來:“我……我還沒娶親呢。”
樂無涯眉眼一垂。
他想起來了。
年少時,二哥先前總嚷嚷著功名不建,何以家為,實則是這人一身反骨,頗不服管。
上京諸家至今還沒能冒出個厲害的閨秀,把他給馴老實了。
後來,因著自己倒臺,樂家失勢,恐怕再沒有人家肯把女兒嫁給他。
他雖說從此可以自在度日,再不用想婚嫁之事,然而,自己不願意將就,和被旁人嫌棄樂家是避之不及的臭泥潭,到底是兩樣心情。
好在樂珏的低落只持續了片刻。
他試探著問:“聞人縣令一個人賞燈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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