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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向來強健,身體有一點不適,反應便異常強烈,心情更是差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。
他冷冷道:“樂大人,景族的酒,有這麼不合你的口味嗎?”
樂無涯據實以答:“非也。酒是好酒,只是我早年受過傷,景族酒烈,於我不大相合。是我之過,非酒之罪也。”
赫連徹微微咬緊了牙,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揉搓起來,似是指尖還繃著冷冰冰的弓弦。
那是他親手造就的創傷。他知道那有多麼疼痛。
赫連徹細細觀視樂無涯片刻,直截了當道:“樂大人還是要好好將養,我觀你形容單薄,絕非長久之相。”
此話甚是無禮,甚至可算得上詛咒了。
其他使團成員頓時變色,蠢蠢欲動地想要發作,可見樂無涯態度平和,安之若素,便都捺下了憤恨之意,只暗地裡讚頌樂大人不愧是樂大人,能忍常人不可忍之事。
赫連徹看他只笑不答,更是滿心戾氣無從釋放。
他盯著執杯時露出的纖細手腕,言語中帶了幾分陰陽:“不知樂大人故鄉在何處,死後可願葬到故鄉?”
樂無涯沉吟半晌後,異常坦然地答道:“赫連首領說笑了,我是樂家人,就算身故,當然也是要葬入樂家祖墳的。”
赫連徹勐然起身,一語不發地冷視樂無涯許久,方道:“我稍離片刻,請各位安坐,品酒賞舞便是。”
說罷,他徑直拂袖離席而去。
使團的其他人不由得面面相覷:
明明是這赫連徹步步緊逼、句句挑釁,怎麼他自己倒先急眼了?
樂無涯和使團諸人皆不知曉,此刻的赫連徹,已經在竭力保持他最後的體面了。
他的理智,只夠維持著他折返回自己的宮室。
他的耳畔嗡嗡作響,反覆迴響著那讓他幾欲失控的隻言片語。
樂家人……
樂家祖墳……
那天,他發了大瘋,將牆上樂無涯的畫像一一扯下,砸了硯臺,折了畫筆,將一應能掃到地上的物件都砸了個徹底。
宣洩完畢,他在戰戰兢兢的侍從的注視下,又向觥籌交錯的宴廳而去,卻在殿外看到了同樣離席的樂無涯。
赫連徹揹著手,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,逼視於他:“樂大人,就這般厭憎景族的飲食?”
樂無涯剛剛熘出來吐了一陣,如今胃裡空蕩,舒服了許多,可是手軟腳軟,只能勉力扶著牆,支撐著他的身體。
他輕聲道:“赫連首領……”
聽他這樣生分地稱唿自己,赫連徹無端暴怒起來,見四下裡只有自己的人,便直接上了手,把他拎了起來,讓他的身子重重撞上了石牆壁,撞出了他一聲痛楚的悶哼。
樂無涯的身量實在是單薄。
即使他長得這樣大了,赫連徹還有信心用一隻手臂把他託舉起來。
他好好的一個弟弟,被自己摧殘至此,又被大虞人養成了這樣文弱可欺的模樣。
這是他和大虞人聯手造的孽。
赫連徹想勸他自重自愛,可他自知,自己毫無立場。
因著一腔難以抒發的憤怒,赫連徹眼前的世界又變作了斜陽似的血紅:“你叫我什麼?你該叫我什麼?”
樂無涯好容易喘勻了一口氣,吐字慢而清晰:“赫連首領,請您……自重。”
赫連徹驟然鬆手。
樂無涯落了地,又踉蹌了一下,就勢行了個禮,整一整凌亂的領口,邁步向燈火輝煌的殿宇而去。
赫連徹見他孱弱的身軀,自顧自走向那黑風孽海中,縱是他身懷千鈞之力,也是留不住、挽不回,眼前不由一酸一熱,背過身去。
……
杯盞相擊,啷噹有聲。
樂無涯垂下眼睛,看著碗裡清透的茶湯,嘆了一聲。
那天,在明亮的輝光籠罩下中,樂無涯回過身去,看向了那燈火闌珊處高大孤獨的身影,失了片刻的神。
回過神來後,他不免在心底裡笑話了自己兩句。
自作多情。
人家恨透你了呢。
他回過身去,邁步欲行,突覺後背一酥一麻。
——一道陰鬱卻專注的目光,從那黑暗中投來,牢牢鎖住了他的背影。
他知道,赫連徹身處暗地,正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自己。
假的親人,能與他互親互愛,感情甚篤,勾肩搭背地一起笑鬧。
真的親人,卻只敢在他背過身去的時候,才拿那樣昏暗、渾濁、不堪的眼光看他。
……
樂無涯撥弄了腰間荷包,裡面傳來了金鑲玉鈴鐺的清脆叮咚聲。
要是早知道赫連徹能這麼好,他那時候該衝他撒撒嬌的。
天知道,他那天真的難受死了。
樂無涯在長吁短嘆的遺憾中,迎來了這比上元節還要熱鬧的花燈會。
第98章 燈火(二)
日沉西山之後,花燈會正式掀開帷幕。
無數花燈燎天照地而來,宛如一輪明日,將整個上京城照得宛如白晝。
有美人在燈輪下擊鈴踏歌而舞。
伶人敷彩妝、著異服,男女衣著混穿,遊街而行,且舞且演,逗出了一街的笑聲。
親朋相偕,攜手看燈。
士庶並行,無問貴賤。
帶紗的冪籬不方便他觀景,可讓他真拋頭露面地四處遊逛,似乎又太高調了點。
所幸街旁有賣獸面的商家,樂無涯擇來擇去,買了一隻漂亮的白狐面具,戴在臉上。
有了這張面具的遮擋,他等於又多了一層厚臉皮。
哪怕和一群小孩子混在一起排隊去買絞絞兒糖,他也不以為恥。
所謂絞絞兒糖,是用熬出濃濃的一鍋蜜色糖漿,趁著它熱氣沸騰,用兩根雪白的小竹棍挑起一團來,能絞出金黃泛白的糖絲兒,可以邊吃邊玩,甚是有趣。
樂無涯混跡在一幫半大孩子中,和他們眼巴巴地一起等糖,被路過的人瞧了好幾眼也不在乎。
等糖到了手,他美滋滋地玩夠了後,稍稍揭下面具,將糖含在嘴裡,只把小竹棍露在面具之外,打算慢慢含化了它。
小時候,他跟家人出來逛上元燈會時,就看上了這有趣的絞絞兒糖。
可阿孃不許小孩子貪糖吃,怕壞牙齒。
那時的他一心想著討阿孃喜歡,就只好繃著小臉,假裝不在意地路過一個個熱心兜售的糖攤兒老闆,面不改色,目光卻忍不住被一次次吸引過去。
在他眼饞得滿眼水霧時,阿孃臨時起意,不繼續看燈了,而是拐進一家門庭冷落的綢緞鋪子。
大哥恭恭敬敬地跟隨其後。
兩人沒了蹤影后,二哥立即對他擠眉弄眼:“阿狸,吃不吃絞絞兒糖?”
年僅六歲的樂無涯歡天喜地地:“吃!!”
糖果入了嘴,樂無涯發現自己也不是那麼美味。
但他每年的上元節,都要雷打不動地吃上一個絞絞兒糖。
理由很簡單。
第一年,他被矇騙過去了,喜滋滋地和二哥貓在街角吃糖。
第二年,當場景重演時,他就明白了阿孃的寬容和愛。
他佯作不察,和二哥揹著阿孃,一口氣偷吃了十個上元節的絞絞兒糖。
直到他去了邊疆。
再回來時,他已是滿身血腥,心身皆損。
……
當他中箭落馬時,大虞和景族兩邊一齊發了狂。
赫連徹下了令,要把此人搶回來。
景族士兵雖不明就裡,但也看得出此人裝束不俗,若能俘獲在手,必是一個不小的籌碼。
天狼營生平最敬之人便是樂無涯,大家同食同宿,共悲共喜,猝然見樂無涯受此重創,也一個個地紅了眼睛。
昏迷的樂無涯是被姜鶴和秦星鉞二人合力生生搶奪回來的。
按理說,樂無涯身中數箭,最好不要挪動分毫,該留在邊地好好將養。
可他像是無心求活,由著自己的身體一日日衰敗下去。
昏沉的時候,他叫哥哥、叫孃親;清醒的時候,則是閉緊了嘴巴,一口湯藥也不肯喝。
樂千嶂來看過他許多次,握住他的手,告訴他,小鳳凰策馬而去,不眠不休,沿途收買百年山參,一買到便立即遣快馬送回,就是為了補回他身體裡源源不斷流失的精氣,吊住他懸絲似的小命。
他輕聲說:“阿狸,阿爹對不住你。你養好身體後,阿爹給你打,給你罵,好不好?”
樂無涯閉著眼睛,不作應答。
他不想打人,不想罵人,就是單純地想死。
眼看著他把自己折騰得只剩下了一口氣,樂千嶂實在無法可想,將他送上了歸京的馬車。
……回家去吧。
活著的話,還能見見他心心念唸的娘和哥哥。
半途死了,也能進樂家祖墳。
在一路的顛簸中,樂無涯硬是沒死。
不僅沒死,還一邊苟延殘喘、一邊興風作浪地活到了二十九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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