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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小道長哦了一聲:“合著我們幫他回這世上,是讓他來還情債來啦?”

常伯寧微微笑:“可以這麼說吧。愛恨情仇,皆是債。”

小道長吁出一口氣:“反正道門中事,師父說了算。陸阿叔把天捅破了,也有人替他頂著。要是有人找師兄來鬧事,叫他們來對著我的劍說話。”

一口氣把處理方法說完,小道長斬釘截鐵地宣佈:“好了,既然沒事,那就看燈!”

陸道長沒好氣地道:“都說了伯寧眼睛不好!”

小道長理不直氣也壯:“我可以給他講啊。”

在幾人的笑鬧聲裡,樂無涯步上小橋,追隨著家人離去的背影,亦步亦趨地跟著。

小道長的桃花眼微微轉動了一下。

不過他也只是多看了這麼一眼。

道門與塵世,本不該有瓜葛的。

他只是稍稍有些好奇。

是何等樣的情債,能讓人哪怕身墮死境,也要爬上來,回人間看看?

第100章 機緣(二)

燈會人多,走著走著,就走散了,跟沒了。

樂無涯並沒怎麼用心跟隨樂家人,怕顯得過於刻意;如今把人跟丟了,又很不甘心,踮著腳往四下裡看了又看,確信自己是真的失去了他們的蹤跡。

樂珏大概已經和母親成功匯合,被他扛在肩膀上的大侄子也被他抱了來。

失去了這個醒目的目標,樂無涯自己身量又不大足,可不就是找不著了?

他走得額頭生汗,腿腳微酸,索性坐下來要了一碗冰酪。

賣冰酪的小攤上人滿為患,攤主搬出的幾張條凳上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。

樂無涯不忌諱很多,伸長了腿坐在臺階上,端著小碗,一口一口將冰酪喝得見了底。

喝盡了,也不想了、不念了。

要是沒有這套斬絕前緣、沒心沒肺的本事,前世他怕是連二十九都活不到。

樂無涯抖擻精神,一掃頹勢,高高興興地繼續看燈。

他一路走,一路甩著手裡裝滿銅板的小荷包,一口氣購入了很多花花綠綠又不值錢的小玩意兒。

他總用這種方式來安慰自己。

一旦起了喜愛的念頭,就要把東西買下來,一顆彈珠,一塊糕點,一袋瓜子,且一旦想要,便是抓心撓肝的異常急切,火急火燎地非要弄到手不可。

但樂無涯相當節制,很管得住自己的眼睛,從不去染指貴重之物。

因為他清楚,太好的東西,他不配擁有。

所以對那好的,他索性是一眼不看,一念不動。

所以他四年前才能走得那麼瀟灑,那麼無所顧忌。

他逛到一半,有識貨的人瞧上了他那一身的富貴——小七替他置辦下的行頭,哪怕去官員家裡赴宴,都絕不露怯。

那人涎著笑臉,湊上前來,小聲道:“爺,瞧瞧不?上好的皮子,水貂皮,狐狸皮,哪怕您要熊皮和大不列顛的呢子,咱這兒也有的是!”

樂無涯隨便瞄這皮商一眼,就看到了他的骨頭縫裡去。

這煊赫熱鬧的燈會,也是銷贓的好時機。

這些皮子真假混雜,假的是用來蒙涉世不深、眼光不夠毒辣的公子小姐,好狠狠宰他們一筆;真的品質確實相當不錯,八成是走了什麼野門路,避開了繳稅這一步,直接從獵戶手裡收來的。

放在以往,樂無涯興致好,擺一擺手,直接拒絕;興致不好,就假意捉住他的手腕,大叫“巡街御史”,看人被他嚇得罵罵咧咧地落荒而逃,也別有一番惡劣的趣味。

他照例擺手拒絕。

不過,他今日碰上的是個年輕又性子活潑的小皮商,不懂什麼規矩,厚著臉皮跟了上來,比比劃劃地同他介紹:“爺,跟您說句真真的話,今兒生意好,賣得快,其實沒那麼多貨,手頭就剩下一條好玩意兒了,不蒙您,是一等一的好東西,比貢品差不了什麼!我幹這行兩年,貨還沒出得像今兒這麼順暢過,這份兒旺氣您要是接了,不得旺個三生三世?”

說著,他寬袖一抖,抖出來一小截狐狸尾巴。

那料子當真是好,絕非水貨。

樂無涯被他這連珠炮似的吉祥話逗樂了:“比貢品好,那我怎麼敢往出戴?”

小皮商眼珠子一轉:“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誠話:皇帝老爺用的,那都是精挑細選的大皮子,咱們這張狐皮小,最多做個圍脖兒,連手套都不好做,宮裡也不愛要這些。爺,我看您是個舉人老爺的相,做個圍脖兒,官路步步高昇,就算是當了宰相,都不怕那高處不勝寒啦。”

樂無涯自認嘴甜,如今碰上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,難免起了惺惺相惜之感。

摸上了銀錢袋子,他的動作卻頓住了。

……他清楚自己的德行。

他並沒什麼給自己置辦好東西的興趣,就算買到手裡,八成也是要送人的。

那麼,送誰?

樂無涯一個接著一個人地想了過去。

聞人?

自己兜裡的本就是他的錢。

自己天生臉皮厚,沒少幹過借花獻佛的事兒。

這次,自己敞開花一回,給他帶個體體面面的禮物回去也不賴。

可是,南亭是小地方,他買書、買灶糖、買筆墨紙硯贈他,正正相宜。

這一條昂貴的小狐狸皮帶回去,聞人約並沒有合適的衣裳相配,非得再從頭到腳地置辦一套好行頭不可。

舉人以下,又不可亂用狐、貂等皮子,一個不小心,怕就有僭越之罪。

等他明年考上再送給他呢?

樂無涯暗暗搖了搖頭:像這樣的好皮子,往往格外嬌貴,要是壓箱底兒藏個一年半載,再掏出來,怕是要蟲吃鼠咬,泛黃變色了。

不划算。

那麼,小鳳凰呢?

他倒是手頭寬裕,有把自己好好打扮起來的資本。

不過,一想到他那麼個威武的大個子,脖子上圍著這麼條精細漂亮的小狐狸尾巴,樂無涯就想笑。

說起來,小七是最適合的。

他就愛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。

但這貨色,八成是入不了他的法眼的。

想到他撇著嘴、一臉嫌棄的模樣,樂無涯就手指作癢,頗想去扯一扯他的臉蛋。

想到小七,樂無涯的念頭便自然而然地又拐到了小六身上去。

這二人面貌相仿,若是小六不那麼自苦,妝扮起來,定然是另一朵漂亮的富貴花。

但他現在和樂無涯印象裡不大相似,透著股耿直的邪性,叫樂無涯甚至有三分憷他。

自己贈他一條狐狸尾巴,搞不好他真的反手來薅自己的狐狸尾巴。

在輝煌熱鬧的街道上,樂無涯抱著一堆雞零狗碎的小東西,冥思苦想著這禮物的歸處。

小皮商也不催促他,放出目光,隔著一張面具,細細地對他察言觀色起來。

此人的臉被狐狸面具包裹,看不分明,但只瞧那身段,就知道八成是個大美人。

……不是漂亮到一定地步,絕生不出這一副驕傲挺拔的好身段來。

這樣的人,必然是桃花三千,情緣不斷。

瞧他這般猶豫不決,怕是不知道送給哪家小娘子才最妙。

小皮商嘴角一翹,不要錢的甜蜜話張口就來:“爺,您心裡最喜歡誰,送給誰就是了。左右是您送的,對那人來說,那真就是天底下頂頂好的禮物了。”

這道理明明如此淺顯,卻說得樂無涯一愣。

……他心裡,最喜歡誰?

樂無涯從沒想過。

現下乍然要他去想,他也想不透。

他腦子沒轉過來,手倒是很老實,掏錢買下了這張小巧的狐狸皮,揣在懷裡,邊走邊想。

苦思半晌,仍舊無果。

樂無涯一路撫摸過來,只覺得這小狐狸皮皮毛柔軟,觸感極好,恨不得自己偷偷昧下。

……

此時此刻,裴鳴岐一抖韁繩,將馬停在了京郊一處供行人落腳的旅館前。

他並不是獨行,身旁隨了一騎。

不是安副將,卻是聞人約。

皇上傳他進京,沒講理由,裴鳴岐也懶得去尋思。

到底是為了五皇子寫信給他的事情,還是為著六皇子在他治下遇襲遭劫,他都不是很在乎。

皇上要敲打,就隨他敲打去。

自己盡心盡力,問心無愧。

但是,這個死皮賴臉要跟著他來的明秀才,卻叫他足足犯了一路嘀咕。

如今要和他作別,裴鳴岐的心神都鬆弛快意了不少。

聞人約輕輕巧巧地縱身下馬,牽執馬韁,仰頭溫和道:“多謝裴將軍。”

“免免免。”裴鳴岐一揚馬鞭,“最討厭你們這些讀書人,磨磨唧唧的。”

聞人約這半年來跟隨樂無涯,突飛勐進,已然習得了些識人之術。

裴鳴岐這類人,與他不相熟,他還能對你條理周全地說些好聽話;越是與他熟稔,他這張嘴越是吐不出象牙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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