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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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倒是不壞,就是容易招人打。
聞人約脾性好,無意與他對打:“敢問裴將軍,聞人大人住在上京哪裡?”
裴鳴岐劍眉一挑:“憑什麼告訴你啊?”
聞人約:“我想要去找他。”
裴鳴岐一瞪眼:“你找他幹什麼?”
聞人約:“我想念他。”
“我還想念他呢!”裴鳴岐拿馬鞭一指他,原本和緩的心湖眼看著又要平地起波瀾,“你要不要臉啊?!”
兩人的性情還有些相似之處,都是有什麼說什麼,各有各的直率。
路上,他們交換了情報,這才發現,他們都是實實在在地喜歡如今的聞人約。
話一說開,二人頓時隱隱有了水火不容之勢。
準確來說,是裴鳴岐單方面在生悶氣。
裴鳴岐的壽數本來就被扣了十幾年,再和姓明的待在一起,他擔心自己為數不多的壽數也有折損之虞。
罵了聞人約一頓後,裴鳴岐一揮鞭子,徑直往上京城中而去。
早在他們路過河北的時候,他就聽說,上京城裡今日會有一場大熱鬧。
裴鳴岐有點得意地想,先把明秀才撂在城外,自己就進城去看看,說不準能在燈會上逮到他!
他換了個身體,是不是還是那麼愛湊熱鬧呢?
而在裴鳴岐放心大膽地往上京趕時,被他評價為“不要臉”的聞人約,語氣溫文爾雅地和掌櫃的打聽:“掌櫃的,我看上京城燈火不熄,很是熱鬧,不知是不是有什麼大事?”
說著,他奉上了半貫錢。
“今兒有大燈會,聽說比上元節還熱鬧呢!”收了錢的老闆自是熱情萬分,言無不盡,“客官,您要是還不算累,不如進城湊湊熱鬧。今夜不宵禁,您敞開了玩就是,什麼時辰回來,我這店都給您留著門!”
聞人約微微笑道:“那真是太好了。”
……
同在此刻,七皇子府後門處,項知是正在氣咻咻地和孔陽平對峙。
他撩開長步,往外走幾步,一回頭,孔陽平都保持著和先前一樣的距離,不遠不近地尾隨著他。
項知是冷著臉,斥道:“叫你不準跟,你聽不明白?”
“聽得明白。”孔陽平點頭,“但是要跟。”
項知是簡直要發瘋了。
先前,此人悶聲不響,只低頭做事,項知是無可奈何,又不肯冒著風險同此人交心,只能由得他跟著自己。
近些日子,不曉得他中了什麼蠱,居然肯開尊口了。
他那天酒醒後,生無可戀,把自己悶在被子裡,腦袋裡亂哄哄地轉著各式念頭,眼睛都發了直。
最後,是孔陽平把自己從被子裡拎出來的,然而那一張嘴就不是人話:“七皇子,不可自傷。若你有氣,撒我身上吧,昨天您說的話,我全都聽見了。”
此話立竿見影,七皇子眾般雜念皆被驅散,只剩下一顆殺心。
但在這殺心之外,項知是又額外生出了一點好奇心:
這頑石為何突然學會點頭了?
自從知道是樂無涯囑咐他多和自己說話後,項知是才將那殺意稍稍壓下去了些。
項知是試過與他談話,失望地發現,此人乃是天生強種,像是頭活牛投的胎,雖是有什麼答什麼,但一句巧話沒有,十句話裡有九句是不得人心的,且每日至多十句話,好像說話會耗損他的元氣似的。
就像是今日一樣。
項知是:“我是你主子,我不許你跟著。”
孔陽平:“得跟著。”
“皇上叫你跟的我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又要去報信?”
“跟著,不報。”
“不信。”
孔陽平舔舔嘴唇,掂量著今日的說話份額,總算是快要耗盡了。
說實在的,他挺怕說話的。
自打他出生,父親便叮囑他,在宮裡辦事,多幹活出力,少講話,方能安然無恙。
可是,那個被七皇子認作是樂無涯的聞人縣令說,要多同七皇子講講話。
七皇子需要一個朋友。
孔陽平不覺得自己夠格做皇室中人的朋友,但七皇子顯然快要被逼瘋了,以至於要抓著一個和樂無涯甚是相似之人傾訴衷腸。
孔陽平不擅治病,但太醫世家的出身,叫他至少知道醫人需先醫心的道理。
經過他幾日試驗,發現七皇子待自己竟真的與往日不同了。
他不再是像過去那般,總假模假式地對著自己微笑。
他開始對著自己咬牙切齒,撒潑撒瘋。
孔陽平認為這是好兆頭。
說實話,陪著他這麼久,這也是他度過的最輕鬆、最不壓抑的一段光景。
孔陽平字斟句酌道:“我跟著您一起去,一起找他,好嗎?”
項知是盯著他,不說話了。
……真討厭。
十句話裡,也總有那麼一句話說得合他心意。
……
七皇子預備出門的時候,六皇子身在沸反盈天的街巷之上,正一樣樣擇選著面具。
他的身份決定了他不便拋頭露面。
戴一張面具,最便利,也最省心。
他問如風:“哪張好些?”
如風審慎地選擇了一番,指向了一張惟妙惟肖的猴子面具。
項知節果斷跳過了那張面具,拿起了一張狐狸面具,罩在了自己臉上。
如風微笑道:“所以您還問我幹什麼?”
項知節:“知道你不懷好意,排除一個。”
他側過臉來,問:“怎麼樣?”
如風端詳片刻,肯定地一點頭:“很是相配。”
項知節在面具後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:“付錢吧。”
如風掏出了荷包:“……這話你倒是聽。”
項知節眉眼含了一段春風,流轉著淡淡的風情:“‘木從繩則正,後從諫則聖’麼。”
……
上京城中,人流如織,鼓樂喧闐,真真是個盛世華年的好光景。
裴鳴岐奉詔入京,無意提前暴·露自己的行蹤,便隨手買了一個鳥臉面具,扣在了臉上。
七皇子與六皇子是一般的心思,又早習慣了遮掩自己的面目,便臨時買了一張旱魃的面具,將一張天生的笑臉擺在一張凶神惡煞的假面之後。
聞人約則是見城中人均佩戴面具,以為是上京的特殊習俗,便也有樣學樣,買了半張狼面,端端正正地戴在臉上。
樂無涯緩步往前行去,把玩著他的小狐狸尾巴。
忽的,他站住了腳步。
樂無涯想,他好像是看見了一個熟人。
第101章 機緣(三)
畫橋燈市間,火光翻湧,人影繚亂,一時難以確認。
……是小六?還是小七?
樂無涯擔心自己錯眼,往前迎了兩步。
順便為著能看得清楚些,他慣性地眯起了眼睛。
四周明亮如白晝,那段身影像是要融化在白光裡,確實難以分辨。
這二人的形影,在他心裡從來是壁壘清晰、各自分明的,哪怕只看背影,也絕沒有弄錯的可能。
樂無涯很少有過這種困惑。
驟然間,他的頭腦像是被尖錐紮了一下。
伴隨著刺痛而來的,是耳畔一聲模煳的唿喚:“爺,醒醒。有貴人來探你了。”
他將死之際,病得神魂離散間,好像有人來探望過他。
樂無涯記得,有一隻柔軟溫暖的手搭上了他的額頭。
他那時,好像對那人說了許多的話。
可具體說了些什麼,他竟是忘了個一乾二淨。
樂無涯印象最深刻的,還是自己迴光返照、頭腦清晰地想陰皇上一把的時候。
樂無涯格外認死理:遇到想不通的事,非要想通不可。
當他忍著逐漸劇烈的頭痛、與腦海裡破碎的畫面暗暗較勁時,一隻手勐地抓住他的肩膀,將他生生掀回了身來。
粗暴野蠻,卻也立竿見影。
他腦海中殘存的畫面頓時被驅了個一乾二淨,影兒都沒了。
立在他眼前的是個寬闊胸膛。
樂無涯仰著頭向上看,看到了一張似豹似虎的鐵面具。
與他綠幽幽的眼睛正相配。
“……你?”
樂無涯認為此人決計不可能出現在此,心中疑惑,伸手要去掀他的面具,剛掀到鼻子處,那人就一使力,將面具按了下去,順便打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赫連徹冷冰冰的:“是我。”
樂無涯揉著發紅的手背,用篤定的語氣問道:“逃席啦?”
赫連徹看他如此嬌貴,是一萬分的不待見。
在景族,悍勇尚武之風盛行,男子若是被打了一下就要如此作態,是要被人瞧不起的。
赫連徹一邊鄙夷,一邊應道:“嗯,逃了。”
樂無涯返身張望,發現那個疑似小六或是小七的背影已然被重重人潮衝得蹤影不見。
他還想再看,又被一雙大手扳正了脖子:“說話看人。大虞人是這般沒禮節的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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