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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項知是微微一咧嘴,開懷地笑了:“巧了,聞人兄,我與他一樣,品味低下,都愛俗物。”
“品味高不高,實在不要緊,要緊的是心意相合。”他溫柔地看向樂無涯,“聞人兄,是也不是?”
樂無涯看著他裝乖,有心和他唱反調,氣他一氣。
然而,一想起上次在黃金臺梧桐樹下,他抓著自己的衣領,懷著滿腔哀傷的孺慕之情,聲聲喚著“老師”的模樣,樂無涯的心奇異地軟了下來。
樂無涯推己及人,知道這回若是不讓他在口頭佔了便宜,他怕是要默默地氣破肚皮,搞不好還要尋釁,處心積慮地叨上自己一口。
他張口欲答,又及時地收了聲。
……據樂無涯所知,自己這位兄長,貌似也不是個心胸豁達的。
正值左右為難之際,一個柔和的聲音在他身側不期然地響起:“七弟要與誰心意相合?”
項知是正摩拳擦掌地要與這來歷不明的“達兄”一戰,聽到了討厭的聲音,登時一滯。
思考了一瞬到底是先合力對外,還是先起內訌後,項知是抬起腦袋,甜甜叫了一聲:“六哥。這位是達兄,乃是聞人兄的摯愛親朋。”
攘外必先安內。
先挑撥得他們對壘起來再說。
赫連徹望著這張狐狸臉。
項知節回望著這隻孔武又警惕的豹子,點漆似的眸子裡精光一閃。
兄弟兩人均未曾與赫連徹謀面,可謂相見不識,但在樂無涯前世的調·教下,具備了識人辨人的能力。
只不過,項知節對樂無涯的認知,與項知是略有不同。
項知節知道,老師的心思異常豐富。
他可以冷酷無情。
他射殺隗子照時,與他射殺素不相識的柳姓紈絝時,是一樣的出手狠辣,一擊必殺。
他也可以寬容溫和。
即使面對他與知是這兩個仇人之子,他亦能捧出一顆真心相待。
宮中的孩子,成熟得都早。
項知節自幼離開親生母親,被送到了難以相與、性情冷淡的莊貴妃身側,成熟得更是比其他皇子要更早些。
自從見到樂無涯的第一面起,項知節便在他的關懷中,無聲無息又不動聲色地看透了他的肺腑。
項知節甚覺驚奇。
樂老師其人,既與小七一樣睚眥必報,將聰明的鋒芒隱藏在嬉笑怒罵之下,卻也與自己一樣,離鄉背井,在彷徨中孤獨無依,唯有自立或是自毀兩條路可走。
可樂老師不是皇家的孩子。
他連血脈和來路都是混沌的,要比他項知節更可憐。
從那時候起,小小的項知節就心疼了十八歲的樂無涯。
自從把暖烘烘的手爐遞到他手中,項知節就彷彿註定了要心疼他一生一世。
這樣的樂老師,絕不會仇恨他的親人。
因此,項知節人如其名,有禮有節地對赫連徹打了招唿:“大哥好。”
項知是:“?”
小結巴的舌頭又伸不直了?
他明明說此人姓“達”……
項知是剛在心底埋怨了兩句,忽的意識到了什麼,嘴唇微微的一抿,看向赫連徹,不做聲了。
赫連徹冷淡的眼光在項知節身上一放,旋即漫不經心地收了回來。
他對這兩個公子哥兒沒有興趣。
他只想看看樂無涯對他們是什麼態度。
樂無涯一仰頭,語調隨之發生了變化:“你怎麼也來了?”
“今日沒有我的差事要辦,便來湊一湊熱鬧。”項知節說,“您與大哥是早早有約了嗎?”
樂無涯輕巧地一搖頭:“不呢,萍水相逢而已。”
“那您一個人逛了多久?”
“差不多兩個時辰。”
項知節:“這麼久,不叫我陪你,會不會無聊?”
樂無涯和項知是鬥嘴,想說什麼說什麼,相當快樂;如今見了項知節,聽他說話熨帖,一顆心就像是浸在了溫水裡,則是另有一番舒心自在的愜意。
他貓似的伸長了腿:“貴人事忙,不敢叨擾。”
項知節:“陪聞人兄,總該有時間的。”
樂無涯心情大好。
在接連碰上一個悶葫蘆、一個吐不出象牙的傢伙後,他終於聽到了好聽話了。
他獻寶似的舉起自己的琉璃燈,對項知節炫耀:“好看嗎?”
項知節認真端詳一番:“好看,也避風,換個輕便結實點的燈杆,可以一直在家裡掛著。”
樂無涯笑嘻嘻的,還想再討點好聽話兒聽,餘光一瞥後,他的動作頓住了。
他確信,自己是看到了什麼人。
樂無涯臉上的笑意愈發擴大,霍然站起身來,三步兩步走上前去,雙手攏在唇邊,喚了一聲:“哎!”
酸梅湯的攤子支在一處白石小橋邊,正是一幅小橋流水、水焰同流的盛景。
被他叫住的那人,正欲從那小橋上過。
在四周鼎沸的人聲中,他明明應該聽不見樂無涯的招唿聲。
可他似是心有靈犀一般,在橋中央止住了腳步,緩緩回過頭來。
一張狼面具扣在他的臉上,被他的氣質柔化成了懂事又忠耿的家犬。
這是聞人約第二次來上京,與第一次來到此地等待候補官位時的心境、面貌,已是截然不同。
他不急不躁,且行且住,對於找到他的顧兄並沒抱著十成十的希望。
然而,驀然回首,那人身在燈火闌珊處。
在與樂無涯遙遙相見時,聞人約的心臟停了一拍,繼而聒噪有力地搏跳起來。
幸而周遭嘈雜,這一瞬心動,只有他自己得知。
樂無涯揹著雙手,笑盈盈地提問:“客從何來啊?”
聞人約雙手扶住橋欄,規規矩矩地答道:“客從南亭來。”
“客欲何往?”
“客欲尋友來。”
一問一答間,樂無涯的心倏然安靜了下來。
他沒頭沒腦地想,真好。
可這短促的念頭剛在他腦中轉了一圈,橋上的聞人約就隱隱變了顏色,唿道:“小心!”
樂無涯剛困惑了片刻,便聽聞身後傳來急急而奔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,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自後直接撞倒。
虧得那人有些良心,發現樂無涯是十分的不禁撞後,馬上擁緊了他,在和他一起向前撲倒的過程裡,伸出火熱的巴掌護住了他的後腦杓,並憑著極強的腰力,硬是在空中轉了個圈,用他的軀體給自己做了墊背。
樂無涯身在其上,和來人重重跌摔在地。
他對上了一張有些滑稽的鳥面。
那人全無聞人約的從容優雅,跑得鬢髮俱亂,唿吸急促,胸腔劇烈起伏著,一下下頂撞著樂無涯的胸口。
“……我找到你了。”裴鳴岐語無倫次,聲音裡帶著惶恐的顫音,“找到了,找到了……”
裴鳴岐死死盯著他,心裡眼裡都用著勁兒,滿滿的光與熱兜頭撲來。
樂無涯反手摸上他的腦袋,百感交集地拍了拍:“……這又是發的什麼瘋?”
裴鳴岐不接他的話,是因為他接不了。
他耳畔裡還是唿唿的風聲,伴隨著陸道長的話語,簡直要把他的一顆心撕作碎片。
直到見到樂無涯,他心中的一場颶風才慢慢停了下來。
但他嘴笨,面對樂無涯,就像是老虎吃天、無從下口,怎麼也傾訴不出自己的心緒,腔子裡的一顆心都要蹦出來了,嘴上還是毫無條理:“急死我了……等死我了……”
樂無涯注視著他,想,傻子。
他伸手,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他的髮旋,玩笑道:“唉,這腦袋本來就是個沙瓤,這一摔,還不得搖散黃了?”
裴鳴岐喘出一口長氣,知道這話可氣可惱。
他張開嘴,想要做出一番反駁。
但話到嘴邊,只剩下了直通通的三個字:“我想你。”
其他三人的表情如何,赫連徹不知道,也無從知曉——反正都是被面具遮擋著的。
他負手觀望,一張臉陰沉得能滴下水來。
他看出來了。
旁的不說,這位與他弟弟頗為肖似的小友,似乎是特別的招男人喜歡。
第104章 重生
六隻肚兒圓的碗裡,盛上了新鮮冰涼的酸梅湯。
六人合坐一桌,舉碗同飲。
酸梅湯八文錢一碗,沒有什麼“玉碗盛來琥珀光”的尊貴之意,但湯水裡浮動著碎冰和光影,別有一番動人的夏日意趣。
樂無涯環顧一圈,心裡乾乾淨淨的,只剩下了歡喜。
親人、學生、朋友。
有新人,有故交。
對他來說,這很熱鬧,很幸福。
樂無涯在心底裡樂了一陣後,才開始思量正事。
他問聞人約:“不是叫你在南亭好好待著嗎?”
聞人約露出了個羞赧溫柔的笑:“我一個人可以呆在南亭。但沒有你,‘好好’兩個字,就談不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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