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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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無涯照他腦袋上來了一下:“愈發花言巧語。你一走,我那南亭豈不是又成了孫縣丞的天下啦?”
“你又不是不回去。”聞人約有條有理,“我在,他不敢亂動;我不在,正好檢驗他到底乖不乖。”
在樂無涯對聞人約興師問罪時,裴鳴岐一眼一眼地看樂無涯,嘴角的笑意簡直要溢位來,試試探探地又想發一場人來瘋。
但他剛才已經夠橫衝直撞了。
他擔心自己會進一步破壞自己在樂無涯眼中的形象,便腰背如松,坐姿挺拔,擺出了一副文靜的老實相。
樂無涯根本無法無視裴鳴岐——他灼熱的視線簡直快要把自己點著了。
他問:“你呢?來上京作甚?”
裴鳴岐朗聲道:“我來辦事!”
由於中氣頗足,聲若洪鐘,他把隔壁的客人嚇了一大跳。
樂無涯不願惹人注目,立即抬手去堵他的嘴。
誰想他晚了一步,伸出的手剛剛好覆蓋在了另一隻手的手背上。
項知節從另一側探過頭來,目光與樂無涯在空中相遇。
樂無涯把自己的手撤開了。
項知節對裴鳴岐說:“現在不是在益州邊地,說話小聲點。”
裴鳴岐“哦”了一聲,也與項知節對視了片刻。
裴鳴岐並不是個徹頭徹尾的莽撞人。
回憶起這些時日的點點滴滴,尤其是他們一起在四海樓賭酒時的場景,裴鳴岐確信,項知節一定比自己更早地知道,藏在聞人約身軀裡的,是他如假包換的小烏鴉。
裴鳴岐頗想詰責項知節:他們二人明明是攜手合作,一起養的魂魄,憑什麼他得了準信兒,卻不肯告訴自己?
但話到嘴邊,又被他自行嚥了下去。
推己及人,若裴鳴岐知道樂無涯真的活了過來,無論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心,也絕不會興沖沖地昭告天下。
想到這裡,裴鳴岐又焦躁起來。
他掙開項知節的手,轉問樂無涯:“你怎麼就進京了呢?”
要是被老皇上知道——
他這句話問得甚是跳躍,與他的上一句話全無關聯,聽上去像是又犯了蠢。
樂無涯卻很能明白他的意思。
一起長大的情誼,讓兩顆心天然地就有了一道聯結。
他說:“和你一樣,來辦事啊。”
裴鳴岐安靜了下來。
半個時辰前,在從陸道長那裡知道事情真相後,裴鳴岐很是熱血沸騰了一陣,雄心勃勃地想要效仿土匪要把樂無涯掠回軍營,放在身邊,好生養護起來。
但坐定此處,他才意識到:現今的樂無涯,是朝廷吏部登記在冊的南亭縣令,不是白丁。
皇上有事召他,他也得來。
裴鳴岐心亂如麻,不再說話,端起碗勐灌了一口酸梅湯。
那一點冰涼順著他的喉嚨滑下去,落入胃腹,稍稍平息了一下他那一腔躁動的血液。
他知道自己現在還是老實一點為妙,但還是控制不住地爪子作癢,左手熘到桌下,悄悄捉起樂無涯垂落在條凳上的衣帶,攥在了手掌心裡。
樂無涯並未察覺。
他正忙著低頭望著自己的掌心。
剛才,他和項知節一起去捂裴鳴岐的嘴,手掌被項知節的扳指硌了一下。
在樂無涯印象裡,項知節從小儉樸,除了正式場合需要懸掛的朝珠和蹀躞,幾乎是從頭素淨到腳。
樂無涯頗看不慣項知節如此自苦,尤其是旁邊還立著一個珠光寶氣的小七。
在這鮮明的對比之下,樂無涯的心更是偏到了天邊去。
在小六十二歲生日那天,樂無涯給他買了個玉扳指。
可樂無涯光顧著好看,把尺寸大小的問題忘了個精光。
送禮那日,發現這扳指足足大了一圈,樂無涯也不尷尬,將項知節樹葉一樣薄薄的手放在掌心裡掂了掂,宣佈道:“等骨頭長結實了再戴!”
後來,樂無涯全然忘卻了這件事。
在南亭時,在京郊驛站時,樂無涯都見過項知節戴著這麼一枚年代久遠、式樣古舊的老扳指。
至於這扳指的來源,他早遺忘了,因此看在眼裡,並不動心。
要不是今日摸了一把、發現那花紋還挺熟悉,樂無涯當真要忘卻這事了。
他曲起拇指,摩挲著方才被扳指碰到的皮膚,覺得那處隱隱的有些發熱。
項知是則另有一番事業要忙。
他招來了同樣戴著面具的孔陽平,低低地與他耳語幾句。
孔陽平依令而去後,項知是笑眯眯地看向樂無涯:“說起來,不知聞人兄對我的人下了什麼蠱?”
樂無涯回過神來,熟練至極地同他拌嘴:“怎麼,他比先前要好用得多了吧?”
項知是:“是啊,他對我關懷備至,簡直要叫我受寵若驚了。”
樂無涯:“拐彎抹角,羅裡吧嗦。”
他輕快地一聳肩:“說喜不喜歡就完了唄。”
項知是張了張嘴:“……”
對孔陽平的轉變,他說不上討厭。
硬要說一句“喜歡”,倒也不算違心。
但樂無涯這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,好像這句“喜歡”,是要對著他說似的。
紅意慢慢從他的頸部延伸而上。
項知是小聲地咕噥一句:“無恥。”
樂無涯莫名其妙捱了句罵,也不生氣,美滋滋地繼續啜飲酸梅湯。
一旁的赫連徹神情緊繃,面色如鐵。
好在有面具阻隔,否則他這隨時預備著要和誰打上一架的恐怖神情,足可止小兒夜啼。
先前來的兩個公子哥,他不認得,但一身土生土長的上京氣息,令他十分不喜。
新來的這兩個,他都認得,只是統統都看不慣。
書生看上去簡直是百無一用。
至於那裴鳴岐,作為他的老對手,竟是全然沒管自己,只顧著沒頭沒腦地盯著樂無涯看,更是丟人現眼,可恨之至。
另一邊,樂無涯抬頭看向高天之上的一輪薄淡的滿月,確認了月輪的位置後,霍然起身:“走走走,要到看煙火的時候了!”
項知是一把捉住他的袖子:“哪裡去?”
樂無涯:“佔位置啊。”
項知是一笑:“位置還用佔麼?”
他用扇子一點遠方:“喏,去斜煙閣啊。”
所謂“斜煙閣”,乃上京城中一家茶樓,地段優越,且屋宇比周遭都高上一截,視野開闊,每年上元節放煙火的時候,觀景的包間都會被搶購一空,一度要提前三年預訂,才能訂到上元節那一夜的觀景茶宴。
樂無涯問:“你訂下了?”
項知是用扇子輕輕敲著手心:“不曾。”
他並不能未卜先知,不知道此行會真的遇見樂無涯。
“那……”
項知是把扇骨抵在自己的唇上,語出驚人:“訂不了,買下來不就成了?”
果然,他話音剛落,孔陽平便奔了回來,手裡握著一沓紙,是上京房契地契的式樣。
項知是隨手接過來,看也不看,將那價值萬金的紙張折成小塊,塞進荷包,對樂無涯露出燦爛的微笑:“早就想買個好茶樓,以後母親的孃家人到上京來,總得有個體體面面的招待處。世上最要緊的,就是一家人好好地坐在一起喝茶對飲了……”
說著,他朝向了赫連徹:“大哥,你說我說的是也不是?”
赫連徹作何感想,不得而知。
萬千心緒,只化作了一聲意味不明的“哼”。
樂無涯則沒忍住吞了口口水,想,敗家子啊。
但是,斜煙閣的風景確實是好。
他們得了一個最好的房間。
原先訂下房間的是個富商,臨時遭到驅趕,本來隱隱的有些微詞,但當孔陽平許給他明年上元節的觀景茶宴後,他的火氣全消,帶著家人乖乖撤退了。
一行人剛剛坐定,煙花大戲就開始了。
伴隨著一陣如星如雨、如瀑如流的雪白煙火後,夜空亮得猶如清晝。
是火樹銀花合,是星橋鐵鎖開,像是天上仙人,向人間擲灑光輝。
藉著那一陣又一陣的明光,樂無涯將身邊的人一一個看過去,只覺每個人都生動,每個人都可愛。
他無端想起了那條自己親手挖就的地道。
那一天,他無意中從父親和於副將口中聽得了自己的身世。
他滿心茫然地鑽進了那條未挖通的死衚衕裡,抱著膝蓋,蜷縮其中,效仿著那吐絲的蠶,作繭自縛,將自己的心左一層又一層地包裹起來。
從此後,他看天地是晦暗蒼茫,看花草是黯淡無光,看人,則是入眼而不入心。
時至今日,那層籠罩著他心房的無形繭絲,似乎是在這煙火光耀之下,一點點地融化了。
世間萬物,漸漸在樂無涯面前露出了自己的美麗本相。
樂無涯想,這算不算是真正的再世為人、脫胎換骨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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