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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皇帝吃他冷飯,吃得還挺歡。

當初,他用拉攏天狼營的手段,悄悄攢出了一支細作小隊,安插在各地驛館,將各地情報一層層地向上流轉匯報。

最終,大小訊息都匯總在樂無涯這個中轉處,匯總整理後,再報至昭明殿。

眼前這孩子明顯是他死後才來的,並不認得他。

但他的那套耳聽八方、笑臉迎人的行事風格,全是樂無涯定的基調。

上京從官到吏,對待外來官員,都有股自傲驕矜的氣度。

來京官員人生地不熟,面對這一個個朝天的鼻孔,難免心生畏懼,這時突然冒出個小年輕,對他們和顏悅色,有求必應,他們自然會卸下心防,把這人當作個貼心的小老弟。

對於小老弟,當然也不會過於提防了。

除此之外,樂無涯還有一樁證據,可以印證他的猜想。

他記得清清楚楚,赫連徹這個陌生的異族人“走錯門”時,這人忙著檢收信件,全然沒留心。

樂家兄弟來尋他時,他也沒上心——他旁聽了全程,覺得樂家兄弟來找他致謝合情合理,並無不妥。

直到六皇子上門,他才算是徹底地對自己上了心。

樂無涯喝他的冷酒時,就察覺了他那異常的熱絡態度。

可京郊驛館的職責,僅僅是負責接待外地的官員而已。

這驛卒只算得上吏,而非是官,素日裡連京畿官員也接觸不到。

這麼一個小吏,卻能認出六皇子,便已是超出了他的本分了。

樂無涯心中知曉他了的身份,對此人卻並無意見,這些日子以來,照樣是和他連說帶笑。

要是自己不死,這小子該是自己的下屬。

且他頗有幹細作的天分,樂無涯愛才,看著驛卒的眼神,幾乎透出了幾分慈愛。

樂無涯一句遞一句地同他聊天,聊得興高采烈。

驛卒則越和他相談越是心驚,活活談出了一身的淋漓大汗。

待到樂無涯心滿意足地離去之時,他抬手抹了抹汗,感嘆道:

好傢伙,祖宗十八代的訊息起碼被他套去了六代。

他剛擦完冷汗,又懊惱地一拍腦袋:

要死!

連他今天去哪裡都沒打聽出來呢!

……

樂無涯咬著一根從路邊撿來的狗尾巴草,騎在馬上,放韁前行。

有一隻金黃的蜂子嗡嗡繞著他,懶洋洋地飛。

樂無涯並不驅趕,只用牙齒撥動著草稈,望著日頭,自想心事。

上京的事辦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件至重要的事,等著他去收尾。

樂無涯去陶然亭的狀元閣挑了半晌,挑回了一方結實的硯臺,又去了上京一家著名的跌打醫館回春閣,買回了一大瓶藥油。

硯臺給大哥,藥油給二哥,都是不算昂貴卻又能表達心意的東西。

樂無涯將禮物盤點一番,想著再加上他帶來的南亭特產,上門拜訪的禮節這就算是全了。

但轉念一想,樂無涯想起了今早進京時,他路過了京郊那株幾乎快要活成精的野柿子樹。

他嗅了一鼻子甜蜜的柿香,有感而發,又掏錢買了一大籃便宜又新鮮的柿子。

……

今日,樂珩只有上午有課,又不必坐班,上完了課,便提著書箱向外走去。

剛走到國子監門口,他身邊不遠處便幽幽地飄來一聲問候:“樂博士?”

樂珩一怔,側過臉去,正巧看到樂無涯抱著一籃子柿子,乖巧地坐在一處砌好的臺基上,嘴角是燦爛春意,眼睛是秋水明星。

樂珩一陣恍惚。

以前,他與樂珏在國子監上學,而阿狸身無功名,還在書院裡讀書。

書院散學要比國子監更早些。

散學後,阿狸經常會跑來國子監,就坐在這個位置,懷抱著書箱,把腦袋墊在箱篋之上,等他們一起回家。

只要樂珩、樂珏一出現,他必會熱情萬丈地迎上去。

他打扮成了個端莊的小書生模樣,但神情更像是神狐故事裡的小精怪,熘到他們身邊,團團地抱著兩手作揖:“大哥,二哥。”

樂珩有心去揉一揉他的腦袋,但礙於要樹立大哥的威嚴,只好堅持著不去抱他。

樂珏沒那麼多顧忌,一下就把小樂無涯摟起來,頂在腦袋上,抓住他的雙手,作威脅狀:“說,是喜歡大哥還是二哥?”

“喜歡大哥。”樂無涯狡猾道,“二哥喜歡我!”

樂珏思維簡單,被哄得眉開眼笑,把他的手掌搭在自己脖子上:“乖,二哥最喜歡你,想吃什麼,二哥給你買!”

樂無涯看向樂珩,不肯落下了他:“大哥想吃什麼?”

樂珩早已忘記,自己說想吃什麼東西了。

左不過是阿狸喜歡吃的那些罷了。

回過神來,樂珩懷著一顆砰砰跳動的心,快步走近了他:“聞人縣令,今日怎麼有空……?”

樂無涯輕巧地跳起身來:“我的事辦完啦。”

他衝他一伸手,挺坦然地道:“來向樂博士討我的感謝宴。”

這話說得極其沒有水平,賴唧唧的,有股天然的撒嬌意味,但落在樂珩耳裡簡直動聽異常。

“今日?”他飄飄然地道,“家裡沒備下什麼好酒好菜。”

“家常便飯就成。”

樂無涯把柿子遞過去,換下他手中沉甸甸的書箱:“樂二哥今日在家嗎?”

“在。他請了兩日假,昨兒和今天都在家。”

樂無涯:“那就走哇。”

樂珩眼眶一陣酸澀潮潤:“……走。”

……

整個樂家,被四年前的那一擊直接打到了塵埃裡,任誰都不認為他們有再爬起來的可能。

樂無涯死後兩年,皇上還留了幾雙眼睛窺伺他們。

然而,繼樂無涯死後,官場新秀如解季同之流,宛如雨後春筍一樣地生長起來,皇上明裡暗裡養著的那些眼線,要是一味耗在這過時之人的府邸裡,未免過於浪費了。

後來,為了節省家中開支,樂家裁撤了一批下人僕婦,許多眼線趁機撤出。

如此一來,府裡是冷清荒僻了些,卻意外地成了整個上京最乾淨的官邸。

獨守空房的樂珏一見樂無涯,直接樂瘋了,乾脆是一紮圍裙,自己一頭撞進廚房,說要親自做一桌子菜,好好款待來客。

樂無涯記得自家二哥向來是和自己一樣仰著脖子等著吃的吃貨,心裡生疑,便向樂珩打聽道:“樂家二哥還有這樣的手藝呢?”

“他沒別的事可做。”樂珩輕描淡寫道,“有一把好力氣沒處使,就琢磨顛杓去了。”

樂珩已經努力把話講得委婉了。

可是個中辛酸,只有他們知曉。

樂珏為人豪爽,京中原有好友無數,是個能玩愛玩的人。

阿狸的倒臺,把他們全家一起掃到了上京官場的邊緣地帶。

樂珏那些好友審時度勢,對他敬而遠之。

樂珏精力旺盛,卻無處發洩,除了去火槍營裡點卯,就是在這三尺灶臺前打轉,嘴上說著沒事兒,可他心中之苦,或許也只有樂珏自己嘗得分明。

時日久了,樂家人早就統一地麻木了。

經歷過長街一事,樂珩確信,以聞人縣令的為人,不會瞧不起他們。

他只擔心會從他眼中看到惋惜同情的眼神。

——他們家已經身在泥潭之中,旁人對他們的同情,除了進一步刺痛他們,毫無作用。

沒想到,樂無涯的反應堪稱劍走偏鋒。

他輕鬆地玩笑道:“挺好,人盡其材,將來承襲樂將軍的軍職,上了戰場,也能將敵人一杓燴了。”

樂珩張了張嘴。

……樂將軍的軍職,恐怕是不可能繼承給他們了。

然而樂珩並無意責怪於他。

聞人縣令未在京中任職,不知曉京中諸事,能有此祝願,全然是發自真心。

他微微地翹起唇角:“借聞人縣令吉言。”

樂無涯捧著茶杯左顧右盼:“葉夫人呢?”

樂珩:“聞人縣令來得不巧。家慈帶著我的一雙兒女,去我夫人家裡小住。”

樂無涯眨眨眼,覺得這個回答很是古怪:“貴夫人……不住在樂家?”

樂珩很剋制地答說:“住在樂家,對她不好。”

樂無涯一邊吸熘熘地喝茶,一邊在腦海中構築起一樁愛恨情仇的官司來。

他家大哥雖說向來迂腐嚴肅,是個不談風月之人,但說到夫人時,話音柔軟,眼底生光,顯然是與她有情,且情誼不淺。

既是兩家仍有走動,那就是還有希望。

聊樂家的事情,壞事居多,好事偏少,樂無涯便主動轉移了話題,講起了南亭風貌。

樂珩話少,卻是個很好的聽眾,時常點一點頭,還就著要如何發展書院、招攬師資、培養學子點撥了他幾句。

樂無涯專心受教,一一記在心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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