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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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珏確實有把子力氣,短短半個時辰,四個冷盤、六個熱碗和兩道湯品就絡繹地端上了桌。
他踩著歡快的步伐去請樂千嶂,但很快就蔫頭耷腦地回來了。
他招唿樂無涯:“聞人縣令,來吃啊。”
樂無涯:“樂將軍呢?”
樂珏尷尬了一下,故作豪邁地一揮手:“爹說他有事要忙,不來了。”
實際上,樂千嶂最近迷上了釣魚,盤著文玩核桃,往家裡的魚池子邊一坐,廢寢忘食的,一蹲就是一天。
然而,他技巧與運氣都不兼得,往往枯坐一天,釣不上來半條。
當年征戰沙場、揮斥方遒的昭毅將軍,如今竟活得和那些在上京裡浪蕩了一輩子的老紈絝別無二致。
即使心大如樂珏,也覺得老爹最近玩物喪志,著實不像樣,對聞人縣令言說此事,難免有家醜外揚之嫌,索性含煳其辭,替他遮掩了過去。
所幸聞人縣令並不追問,抄起筷子,笑眯眯道:“樂二哥,那在下就不客氣啦。”
樂珏聽他一聲“二哥”,一朵心花陡然怒放,什麼都顧不上了,一個勁兒往他碗裡夾菜:“吃!多吃!”
一頓家常菜吃得暖心暖胃,可謂是喜樂融融,賓主盡歡。
飯後,儘管樂家兄弟再三挽留,樂無涯還是堅持要走。
兄弟兩人拗不過他,依依不捨,一路相送。
院落裡諸般景象,都熟悉得驚人,像是深深銘刻進了樂無涯的骨血裡。
這條小路,他曾顛顛地跑過。
那片樹叢,他和小鳳凰躲貓貓的時候藏過。
但他管住了自己的眼睛,表現出了守禮端莊的一面,一眼不多看。
為著分散注意力,他在心裡盤點起了這次上京之行的得與失。
自己的真實身份,已經被小六、小七、小鳳凰這三個他前世最要緊的人知曉。
小六是最講禮貌的一個,把禮尚往來貫徹到底,把一個天大的把柄和秘密交到了他的手裡,並把自己拉上了他的賊船。
小鳳凰也挺懂事,昨夜儘管有幾次都蠢蠢欲動地想要和他親密接觸,可到底是忍住了,告別時也只是規規矩矩地拱手相辭,沒再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,看來這幾年的光陰,也不算是全活進了狗肚子裡。
小七則是將精明進行到底,當初送信約見黃金臺,都是託姜鶴來送,把自己的狐狸尾巴藏了個嚴嚴實實。
那驛卒就算真的具折上奏,告的也是六皇子,牽扯不到他頭上去。
然而,項知節早有準備。
他向皇上多次報備,前往南亭探訪,總不會是為著貪吃南亭的酥油餅吧。
樂無涯上京來,他不來探訪的話,反倒奇怪。
小六一派光明磊落,並不藏私。
皇上責備不到他頭上,但想轉過臉來收拾樂無涯,也並不輕鬆。
一來,樂無涯不是無名無分之人,乃是一名實權縣令,由不得他毫無道理地搓圓捏扁;二來,他不是名高位重之人,僅僅是縣令而已,堂堂天子,與七品縣令計較,過於丟份;三來,他不在上京,重生後又只做好事,皇上就算想找他的茬,也無從找起,反倒捏著鼻子賞了他好幾次。
今日,樂無涯又見過了樂家兄弟。
因樂無涯認為,自己這趟短暫的上京旅程,算是善始善終,圓滿收尾。
確實是有很多人見到了他的臉,且因此或驚或喜,或憂或怒。
但樂無涯確信,他們並不會聲張,更不會報知項錚。
因為他深知老皇帝的幾個特點。
其一,他疑心奇重。
其二,他父親搞了一輩子神神鬼鬼,致使他極憎神鬼之說。
其三,他嘴上不說,心裡已經要把他樂無涯恨透腔了。
所以,見過樂無涯的臣子,譬如解季同之流,不會主動言說,以免招上搬弄是非、談神論鬼的嫌疑。
貼身伺候他的太監,譬如李公公之流,深知主子的喜怒愛恨,也不會說。
至於樂珩樂珏,更是不可能說。
這樣一來,樂無涯大張旗鼓地到上京走了這一遭,竟然是萬花叢中過,片葉不沾身。
……
樂無涯正在心中權衡利弊、攪弄風雲,忽然看到一個漁翁裝扮的身影遠遠地從月亮門處一掠而過。
他的一腔心思頓時收斂,腳步也隨之一頓。
他對著樂珩樂珏明知故問:“方才那位漁翁先生是誰?”
樂珏千藏萬藏,還是沒把老父藏住,懊惱之間只好答道:“是家父。”
樂無涯在心裡盤算了許久,始終沒辦法把漁翁和那個指揮千軍萬馬的樂千嶂扯上關係。
他不再細想,怕會心痛。
他珍惜地從懷裡取出一方小盒子,遞了過去:“這還有一份南亭特產,惠贈二老,不成敬意,還請收下。”
……
在樂宅門口送別了樂無涯後,兄弟二人往回走去,發現老父頭戴斗笠、身穿蓑衣,站在剛才的那扇月亮門前,望著他們的去處,呆呆出神。
自從家裡落魄,父子關係倒是親厚和諧了許多。
樂珏不再像以往懼他,朗聲叫道:“老爺子哎,看什麼呢?”
樂千嶂問:“方才那位是誰?”
樂珏抱怨道:“還能是誰?剛才三催六請、您死活不肯去見的聞人縣令嘛。”
說著,他將盒子往前一遞:“喏,人家還惦記著您呢,給您送的禮物。”
樂千嶂揭開盒蓋,只見裡面擺著兩對文玩核桃,其上刻有畫作,甚是精美。
一雙刻的是“老萊子戲綵娛親”,另一雙刻的是“陸公紀懷橘遺親”。
樂千嶂氣息一顫,竟險些落下淚來。
樂珏沒想到他會有這般反應,急急上前:“老爺子,怎麼了這是?”
樂千嶂輕聲問:“聞人……?”
樂珩答說:“聞人明恪。”
樂千嶂點點頭,不再多問,卻踮起腳,殷切地遙遙注目著那人離去的方向。
“要秋涼了。”他自言自語,“他該加衣裳了呀。”
第106章 攔路
俗話說春捂秋凍,前世的樂無涯,在秋風稍起的時候,的確是該及時加衣,否則就會被低燒沒完沒了地糾纏整個秋季,比鬼還難纏。
不過,今世的樂無涯已沒有這等憂慮了。
諸事落定,心思已寬,他身著夏日單裳,捎上聞人約,準備打道回府。
上京人多眼雜,比不得南亭清靜。
昨夜,趁著燈會煙火、眼線不便活動時,他們幾人能夠偷來一段時光,小聚一番,已經是至幸運不過的事情了。
上京,他早晚要回。
上京之人,早晚會再相見。
因此樂無涯沒有和任何人告辭,揣著他的小狐狸尾巴,滿載而歸地踏上了歸途。
來時,樂無涯獨坐車廂,自己跟自己對弈,早已膩煩透頂,現在多了個搭子,他興致高了不少。
聞人約並不擅棋。
樂無涯一邊指點他,一邊厚顏無恥地偷他的子兒,想看他露出驚訝的神情。
無奈,他棋藝上佳,盜藝卻不精,偷到第二顆時,就被抓了個現行。
聞人約攥著他的手腕,無奈道:“……顧兄。”
樂無涯大言炎炎:“我練你呢。以後你和旁人下棋,萬一碰見有人偷你的子,不就知道怎麼應付了?”
聞人約:“顧兄,偷人棋子的,我生平還能遇見幾個?”
樂無涯一挺胸膛,頗為驕傲:“這不就遇上我了嗎?”
打著哈哈,樂無涯想把自己的手縮回去。
聞人約嘴唇輕輕嚅動幾下,還是沒忍住,揭了他的短:“顧兄,上一顆棋子也放回去吧。”
樂無涯抵賴:“什麼上一顆?沒有上一顆。”
聞人約唿出一口氣:“大腿底下。”
樂無涯挪了挪腰:“誰的大腿?”
聞人約正在猶豫,是要公然伸手去摸,還是苦口婆心地說服樂無涯將棋子交還,本來在官道上轆轆前行的車駕陡然一停,不動了。
趁著聞人約轉頭的時機,樂無涯馬上將自己的贓物轉移到左手心,順便揚聲問:“怎麼了?”
車伕隔著車簾,猶豫著說:“大人,有人攔駕。”
聽出車伕語氣有異,樂無涯並不急於下車,而是將車簾挑開一角,向外看去。
一頂紅呢大轎直橫在官道中央,旁邊立著一個臊眉耷眼、滿面晦氣的年輕人。
聞人約不認得來人:“是誰?”
樂無涯言簡意賅:“麻煩。”
眼看著樂無涯的車馬停住,馬在百無聊賴間、已經低下頭來吃官道石板縫裡長出的野草了,龍虎將軍元唯嚴撩開車簾,龍行虎步地自紅呢車轎中走出。
他中氣十足,說話聲裡隱隱帶著點虎嘯龍吟的意思,嗡嗡的震著人的耳朵:“前方車駕,可是南亭縣令聞人明恪的?”
樂無涯一掃方才的浮華紈絝氣,越過聞人約時,輕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在車裡坐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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