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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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如此,為了能在家裡躺著吃飯,他依舊樂此不疲。
妻子白日做工,夜間自織,進項卻總趕不上此人敗家的速度。
妻子忍無可忍,要與此人義絕,丈夫卻捨不得這棵小搖錢樹——哪怕搖不下來多少銀兩,好歹也能混個肚飽——死活不肯同意。
兩個姑姨帶著元子晉趕上門去,本來抱著“寧拆一座廟,不破一樁婚”的信念而來,可聽了妻子的一番陳述,姑姨兩個對視一眼,知道這日子是真過不得了。
她們正小心翼翼地勸著,元子晉突然蹦了出來。
他心裡其實知道對錯,卻又看不慣這女人獷悍,叉著腰放了一番豪言,說即使丈夫有錯,妻子要離婚,也要和和氣氣,以禮相待,怎可對丈夫頤指氣使、用詞歹毒?
那女人本就滿心苦楚難以釋放,聞此妙言,頓時怒從心頭起,撲上前去,對著元子晉就是一通沒頭沒腦的廝打。
她得讓這個不知輕重的小子知道知道:她只用嘴巴罵兩句,而沒直接擼袖子開幹,已經夠客氣了!
元子晉這輩子沒打過女人,也沒捱過女人的打,慌了手腳,只能搖頭擺尾地往後躲,一邊躲一邊喚那男人來管管。
孰料,這丈夫軟蛋本性再度發作,以為這年輕人是衙門裡新來的小吏,生怕妻子胡亂動手,開罪了此人,影響了自己手頭上這筆欣欣向榮的生意,忙拉著姑姨,口口聲聲地說願意義絕。
隨行的兩個姑姨也覺得元子晉這小子嘴上沒個把門的,那番話說得格外欠打,是個煳塗種子,是該吃頓教訓。
眼看著人是打不壞的,一個年長的姑姨前去和風細雨地拉架,另一個手腳麻利的,已經讓男人在義絕書上按下了手印。
待到元子晉被成功解救,他翩翩公子的形象已然土崩瓦解,成了一隻炸毛雞。
兩姑姨看他這樣子,好氣又好笑,但好歹歪打正著,事算是辦成了,他不算有過,還能勉強記上一功。
姑姨們請他在街邊喝了一頓大碗茶,並好心地指點他,調解家事,如解亂麻,萬萬不可操之過急,這次算是陰差陽錯,才修成了正果,將來萬一碰上個烈性的,提著把菜刀出來,把他砍了都有可能。
元子晉含著一泡眼淚,嫌棄地把桌子和條凳擦了又擦,小聲抱怨:“我又不是不許她義絕,可她怎麼那麼兇啊?”
兩姑姨對視一眼,確信,這就是個拎不清的傻小子。
……
在元子晉被人撓得上躥下跳之際,樂無涯正咔嚓咔嚓地咬著一瓣心裡美的蘿蔔。
聞人約問他:“把元公子放在衙門裡,做些抄寫文書之類的清閒差事,不好嗎?”
“不好。”他含煳不清地說,“不方便我奪權啊。”
聞人約放下筆,詫異地看向他。
樂無涯遞給他一片蘿蔔:“好吃哎。你吃。”
見他接過蘿蔔,樂無涯又問他:“想明白沒有?”
聞人約凝思片刻,把這其中的彎彎繞想清楚了,把蘿蔔吃淨了,才點一點頭:“明白。”
為著便於治理,許多縣令會將部分權力下放給各位鄉紳,也即是里老人。
里老人負責化解“小情”,只有“大事”才能輪到衙門做主。
然而,生活中的“小情”多如牛毛,“大事”反倒罕見。
這幫鄉紳自己是不會出面的,叫手下人去事主家裡轉一圈,表面上是“賣個面子”,實際上幫親不幫理,只需要將一方的需求狠狠鎮壓下去,那就算是“調解成功”。
老百姓所求,無非“公平”二字。
“小情”是否公平,一旦全盤依仗了里老人的喜惡判斷,為了給自家爭取一星半點的好處,百姓們自然都要爭相討好鄉紳。
這麼一來,衙門反倒被架空了。
平時,大家你好我好,互不打擾,一旦到了正事、要事上,一旦鄉紳的利益和衙門相悖,鄉紳們聯合起來,就能理直氣壯地卡了衙門的喉嚨。
百姓們受著鄉紳的管,也只能將屁股坐在鄉紳一邊。
樂無涯此舉,看似是閒筆一描,實際上穩準狠地瞄準了里老人的“權威”,斬下了重重一刀。
而且這一刀斬得隱秘,旁人看來,是太爺上了一趟京,抖起來了,想要多幹些事情,給自己謀個政績出來,根本不會往“奪權”上面想。
畢竟,一幫老孃們兒帶著一個小白臉、暈頭雞,甩開大腳繞著城轉,實在很難看出能成什麼氣候。
里老人們壓根兒沒覺出痛來,還聚在一起,悄悄議論,這聞人太爺一直不成親,難道是偏好年紀大的,才招了這麼一幫老貨出來丟人現眼?
嚼完舌根後,他們興盡而散,壓根兒沒往深處想——沒法往深處想,鄉紳替縣令大人辦事,從中漁利,那是天經地義,哪有衙門自斷手腳的?
直到從秋轉冬,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後,到了收稅的時節,鄉紳們才隱約察覺,事情似乎不同於往年了。
第112章 奪權(二)
呂知州一直憋著股勁兒,想給樂無涯點顏色瞧瞧。
自從他那隱秘又巧妙的流丐亂縣之策不攻自破,他就一直蟄伏等待,終於等到了徵稅這一天賜良機。
——今年攤派到南亭頭上的稅款,比去年足足添了兩成。
呂知州的理由也很充分:
南亭一年到頭,幹了這麼多大事,怎麼也得有點進項啊。
小小的縣太爺,又是上京,又是受賞,不得拿出點兒傑出的政績,才能對得起皇上的深恩?
於呂知州而言,這真是萬中無一的好事情:
要是能收上來,賦稅就有了著落;收不上來,南亭怕是要亂哄哄地鬧上一陣,自己也能光明正大地發落申飭樂無涯一番。
在呂知州高坐公堂,揚眉吐氣時,南亭的鄉紳們聽到了加稅的風言風語,也來了精神。
加稅?
加稅好啊。
歷年徵稅,都是一場流血惡戰。
但這些鄉紳見慣了流血。
他們手裡的連田阡陌、瓦房屋舍是怎麼來的?把手伸進泥土裡攥一攥,就能攥出人的血來!
在南亭鄉紳們看來,不管是巧立名目,還是威逼利誘,只要能把錢收上來,哪怕把地皮刮出火星子來,就是好樣的。
交上上頭要求的,留下孝敬太爺的,剩下的不就是他們自己的了嗎?
自古以來,不都是這麼回事兒?
在鄉紳們揎拳捋袖、預備著大幹一場時,樂無涯把他們叫去縣衙,說是要開個會。
大家並未多想。
這是南亭一年一度地大事,確實需要把人聚在一起,正正經經地地叫個旗。
於是,鄉紳們到得空前齊整,就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李阿四,也叼著根旱菸袋,出現在了等候的鄉紳隊伍中。
這回和上次開會的場景不大相同,樂無涯並沒有直接請他們入內,而是叫他們立在門廊之下,等人到齊了再一起進來。
華容端著茶盤子,伶俐地穿行於這幫老爺之間,一杯杯地送上熱茶。
這一年光景下來,華容個頭往上勐躥了一大截子,且由於讀了書、識了禮,整個人都沉靜了下來。
但他還是見人就笑,絕不怯場。
衙門的茶房相當於衙門的臉面。即使鄉紳們凍得縮肩搓手,頻頻跺腳,也得對小叫花出身的華容露出幾分客氣的笑容。
幾人被凍得苦了,難免在心裡腹誹:
太爺這架子可擺得夠大的。
當時分派他們活計時,又是修塘壩、又是築廁坑的,可不是這個態度呀。
可當他們全體到齊,走入堂內,這些人內心的那點小九九,就盡數被眼前的怪景象震了個稀碎。
一把出鞘的上好寶劍,懸於堂上,下面供著一隻煙霧裊繞的香爐,還擺了幾樣好貢果。
樂無涯站在冷光爍爍的劍刃之下,帶著溫吞如水的君子微笑:“諸位,請坐。”
他們心驚膽戰地坐了,樂無涯卻不坐,讓在一邊,慢條斯理地先和他們話了一通家常。
鄉紳們無暇理會太爺的閒話,只一個勁兒地盯著他身後的劍看。
……好像那劍才是座上賓似的。
朱掌櫃這一年來因為頗受樂無涯恩遇,養得紅氣滿面。
在樂無涯跟前,他的底氣更壯一些。
趁著樂無涯換氣的氣口,他笑著發問:“太爺,不知這劍是何方珍寶?”
樂無涯以尋常態度,道出了劍的來歷:“上京一趟,皇上御賜的。”
朱掌櫃嘴巴張著,口水險些從嘴角流下來。
其他鄉紳們也都聽痴了。
倒是李阿四反應最快,將菸絲袋子往煙桿兒上一纏,翻身納頭便拜:“吾皇萬歲萬歲,萬萬歲!”
鄉紳們這才如夢初醒,下餃子似的,撲通撲通跪了一地。
樂無涯也隨著眾人跪倒,很不虔誠地拜了一拜,旋即站起身來,對眾人一笑:“起來吧,咱們要聊的事兒可多著呢,難道要跪著商議不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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