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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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樂無涯發話,大家才敢三三兩兩地立起身來,卻再沒人敢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充老太爺。
成功鎮住了所有人後,樂無涯終於有心思,一樁樁一件件和他們剖分今年的稅收之事了。
有那心智不堅的,被皇上的御賜之物給嚇得直了眼睛。
皇上於他們這些小地方的鄉紳而言,和鬼也沒有什麼兩樣了:有人見過,反正他們是沒見過。
樂無涯此舉。就像是把那遠在天邊的活鬼牽到他們跟前了。
而那精明些的,已經隨著樂無涯的話撥弄心裡的算盤珠子。
劃拉著,劃拉著,幾個人耷拉著的眼皮微微一顫。
無奈,他們此時受了前方那柄上方寶劍的脅迫,都直挺挺地站著,完全不如坐著便利,還不能往四面八方地交遞眼神。
相反,由於鄉紳們只能面對著樂無涯,他們的每一絲細微表情,都逃不過樂無涯的眼睛。
樂無涯停了講述,笑眯眯道:“我看在站的有些人,似乎有些疑問?”
既是太爺挑起了話頭,便有那膽子略大的試探著開了口:“……太爺,不是說,今年要比往年增了整兩成稅嗎?”
樂無涯喜氣洋洋地一笑,親熱道:“耳目挺靈呀。”
那人咂摸了一下,覺得這不是好話,但只能佯作不覺,露出傻笑。
估摸著對方的臉即將笑僵之際,樂無涯盤著核桃,笑眯眯道:“太爺我呢,今年年初辦了一趟好差,也不能一個人將好處全吞了。”
“陳元維陳員外不是有個外號麼,叫陳大善人,我就叫他真真正正地善上一次,叫他來生也做個好人。今年新增的兩成稅,他掏了。”
鄉紳們面面相覷。
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,太爺這是沽名釣譽到瘋魔了吧?
那一倉庫的金珠寶貝,不拿來分給鄉紳,好好籠絡籠絡他們,也該交給上司,給他升官發財開啟一條通途吧?
拿來替平頭百姓交稅?瘋了?
不過,他們很快就平靜了下來。
太爺自己願意掏這個錢,就讓他掏嘛。
左不過不是從他們兜裡掏錢。
然而,腦海裡剛剛閃過這個念頭,樂無涯便徑直道:“今年各里交多少稅,心裡都清楚了吧?”
看每一顆腦袋都老老實實地點過了,樂無涯又說:“行。你們清楚了,老百姓也清楚了,這兩本帳算是對上了。”
這下,眾人又煳塗了。
歷任太爺都是把徵稅的活交派給他們,再由他們放手去做。
這裡頭有臭老百姓什麼事兒?
聽話聽音。
不少人心中萌生了不妙的預感。
樂無涯說:“我叫人去外面貼了每裡每戶應繳稅額的告示,又託我養的那支花子隊去外頭傳唱,現在……”
他沉吟了片刻:“……大概起碼有小半個南亭的人,都知道今年的稅要怎麼收了罷。”
這下,哪怕是剛才沒明白的,這下也恍然大悟了。
太爺這是要把具體交多少糧食明示給老百姓,一點撈油水的空閒都不給他們留呀。
但他們不變色,反倒覺得好笑起來,看著樂無涯的眼神也帶了笑意,彷彿是在看一個剛讀了些書、就要指點天下大事的學童。
有人笑道:“太爺,您這可就……讓咱們都難辦了。老百姓裡刁民可太多了,一心就琢磨著怎麼佔公家的便宜,您讓一尺,他們就要進一丈。要不把稅往上提一提,收他們兩斛米,他們能在米里面摻上半斛的糠!”
對方是笑模笑樣,樂無涯也是一樣的和顏悅色:“若有爭議,就送到我這裡來。刁民我見過一籮筐,但刁民不刁民的,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定下的。”
鄉紳們還是笑,笑得心神不寧,再加上堂上火炭燃得很旺,烤得他們臉皮火熱,肌肉緊繃。
他們在掂量太爺的真正用意,四下裡一片安靜。
在火炭的嗶啵聲裡,樂無涯朝那出鞘利劍一拱手:“皇上賜我此劍時,曾有明言,要我助今上‘斬殺邪佞’。何為邪,何為佞,還請諸位細細思量。”
樂無涯這一句結束語直通通地砸下來,諸位鄉紳腦袋上就先被扣上了個“邪”與“佞”的帽子、
非得要對他言聽計從,才能摘下這頂大帽子。
他們臉上含著笑、心裡罵著娘,陸續離開了。
人都走了,但李阿四沒走。
樂無涯含笑道:“李老闆,許久不見,更富態了,不知在何處發財?”
這話不假,李阿四這一年蟄伏下來,再露面時,那形象愈發的不堪入目。
和心寬體胖、笑臉圓圓的朱掌櫃對比,他越發地像一盤豬頭肉。
但樂無涯心知肚明,此人絕非真正的豬頭。
李阿四答:“太爺,小的是來負荊請罪的。”
樂無涯含笑注視著這人,知道他是為什麼來的。
天金當鋪是李阿四的產業。
當鋪掌櫃一時貪婪,收下了那包從殷家村來的贓物,從而暴·露了殷家村滅門案的匪徒未被擒捉、流亡在外的事情。
說起來,整個殷家村連帶著邵鴻禎被一鍋端,少不了天金當鋪的功勞。
樂無涯當然不信他是“負荊請罪”來的。
這世上沒有做了錯事,隔了數月才跑來負荊請罪的道理。
但他這麼說,樂無涯就這麼聽。
他擺出公正態度,道:“李老闆,這就是你言重了。你的大小產業遍佈南亭,怎麼能處處顧得過來呢?”
李阿四正色道:“多謝太爺提點。”
樂無涯在那柄劍前一振衣襬,堂而皇之地坐下了:“我提點你什麼啦?”
李阿四恭而敬之道:“剛才,您提起陳員外的用意,在下心如明鏡。”
樂無涯單手撐腮,動作越來越恣意放肆:“我的什麼用意?”
李阿四臉上的肥肉微微的一搐,疑似是笑了:“您請好吧。”
說罷,這座肉山就昂然地走了出去。
屏風後端著茶的小華容一直豎著耳朵旁聽。
他向來自詡聰明,可剛才這段雲山霧罩的啞謎,他愣是沒聽懂。
他鑽出屏風,給樂無涯端上一杯茶,貼著他的耳朵,虛心請教:“太爺,這李掌櫃究竟是什麼意思?”
在他看來,他們顯然是要開展一場深談,怎麼就匆匆結束了?
樂無涯接過茶來,小聲回他:“不能說。”
華容:“啊?”
樂無涯陡然提高了調門:“隔牆有耳啊!”
門外窗下蹲著偷聽的師爺,山羊鬍子勐地一顫,立時想要逃跑,但一挪身,才發現自己的腿蹲得麻了。
他心虛至極,不敢耽誤片刻,只好齜牙咧嘴、手腳並用地跑走了。
好在天氣愈發寒冷,衙門裡沒人閒著沒事出外熘達。
師爺這副騾子似的、四蹄著地的狼狽相,也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一直逃回到溫暖如春的公事房裡,把門關上,師爺才長長舒出一口氣。
負責管轄他家的里長,昨夜請他喝了頓好酒,想託他在衙內行走時,打探打探太爺關於今年徵稅的口風。
沒想到,他初次竊聽,便折戟沉沙。
師爺拍著自己的胸口,安慰自己:唉,去過就算是盡了心意了。
反正他也沒聽懂。
第113章 奪權(三)
一干鄉紳出了縣衙,就直投了四海樓,吃著羊肉涮火鍋,關起門來把樂無涯罵了個痛快。
酒過三巡,他們開始琢磨著,怎麼使壞搗亂。
最後,在美酒和羊肉的芬芳中,他們達成了一致。
——拖唄。
老百姓的稅,到底還得在他們手裡走一遭的。
他們慢慢地搞,慢慢地收,收上來,卻不交,拖到不得不交的時候,再把六成的稅交上去,糧裡再攙個四五成的糠。
事到臨頭,他們不信小太爺不著急上火。
就算他想有心發落他們,到了那時,怕也來不及了。
他不是想擺官威嗎?好哇,用皇上御賜的寶劍,一個個把他們都砍了,誰給他收糧收稅去?
稅收不上來,他這身官衣都得被人扒了。
他們呢?大不了認罰,不做這個里老人就是,回家往太師椅上一坐,照舊是金尊玉貴、說一不二的老太爺。
再說,他們只要從中取便,動些手腳,盯著幾個沒讀過書的、家裡有悍夫潑婦的,將他們已交的稅款糧米在帳面上扣減上一半,聲稱他們沒交齊,太爺再接茬去收稅,不得被啐個滿臉開花?
到那時,南亭就有熱鬧瞧嘍。
他們談一陣,笑一陣,氣氛融洽,彷彿已經看到了小太爺狼狽不堪的模樣。
包間門外,一個小身影端著空蕩蕩的菜盤子,站在門外聆聽了一會兒,就貓似的順著樓梯陰影熘下了樓去。
……
樂無涯縮在溫暖潔淨的被窩裡,捧著一個湯婆子,讀著小六送來的信,越讀越覺得快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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