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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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無涯把下巴抵在他胸口,仰起臉來,眼波清明,眼尾含笑。
他笑眯眯地改了口:“……那,謝謝大哥?”
赫連徹一張冷臉差點沒繃住,有些慌亂地轉過臉去:“……嗯。”
直到站在黑暗裡,目送著樂無涯向縣門緩緩而去,赫連徹才後知後覺地後悔了。
——方才應該把他直接抱上馬,搶回家。
這就是他赫連家應該有的兄友弟恭。
樂無涯不知赫連徹的險惡用心,在他徹底反悔前,已經來到了縣門口。
他使勁拍打了兩下冰冷沉重的縣門,震得手心都痛了:“開門!快開門!”
過去的南亭是大虞與景族的交戰要地,修築了一座挺高的城防。
城上計程車兵被驚醒,裹著熱乎乎的毯子,粗野地扯開喉嚨:“他媽的誰呀?懂不懂規矩?城門關了!明早再進!”
“我是你二大爺!”樂無涯也扯開了嗓子,“叫秦星鉞帶著開城令滾過來,他二大爺現給他簽發!”
樓上計程車兵安靜了一會兒,絮絮地議論起來。
“……聽聲兒,好像是咱們太爺?”
“喲!真是太爺!”
城門吱吱呀呀地開了。
今日正輪到秦星鉞在城門當值。
他一馬當先地跑了過來,先被腿上插著把匕首、髮絲蓬亂的樂無涯驚了一下。
等看清小黃馬後拴著的一連串屍首後,他是徹底失語了。
樂無涯靠在他的懷裡,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肩膀,一邊一瘸一拐地往城裡進,一邊連珠炮似地發出指令:
“跟你的人說,今夜之事,不許聲張半句,違者軍法從事。”
“將那些屍體都拖進來,放進冰室裡儲存著。我留著有用。”
“有個人被……被我砍了頭,腦袋包在花布裡,在馬尾巴旁邊拴著,別忘了把他的腦袋也帶走。”
“還有一個舌頭活著,你親自看管,別讓他死了,務必讓他活著,給我把實話一句句都吐出來。”
秦星鉞連一句話也插不進,忙不迭地點頭。
開了條縫的城門,又吱吱呀呀地準備關閉了。
樂無涯站住腳步,扭過頭去。
天地間分明是一片昏暗,離天亮還早,但在樂無涯眼裡,這大風雪裡是一派的光明溫暖。
因為他終於有信心確定,即使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,那人也始終站在那裡,用目光遙遙送著他,沒有離開。
……原來,他一直是可以有家的。
第118章 怒意
樂無涯坐著一頂灰色的小暖轎,悄無聲息地回了縣衙。
值夜的是衙役楊徵。
他記性好,脾性也隨和,問隨轎而來的秦星鉞:“太爺走的時候不是騎著馬的嗎?怎麼坐轎回來了?”
秦星鉞一手牽著小黃馬,泰然回答:“太爺在我那兒喝了點小酒。他那酒量你們也知道,讓他騎馬,不得摔出個好歹來?”
楊徵“喲”了一聲:“要不要緊?我搭把手吧?”
秦星鉞擺擺手:“有我就成。”
楊徵想想太爺那個身量,秦星鉞想擺弄他,簡直易如反掌,便也不再多嘴。
不多時,華容裹著小棉襖,從後院跑了出來。
楊徵好奇地問:“小華容,哪裡去?”
華容呵了呵手,脆生生道:“太爺回來,打了好幾個噴嚏,面色也不大好。秦大哥叫我趕緊尋個郎中來!”
楊徵又擔心了起來:“都這個時辰了,哪兒還有郎中?”
“找找看嘛。”華容說,“太爺人緣好,又大方,就算夜半請診,也虧待不了人家的!”
“唉,這大冷的天……快去快回啊。”
華容應了一聲,放開腳步,冒著風雪向外跑去。
一串清晰的腳印蜿蜒著探入黑暗之中。
半個時辰後。
……
樂無涯面無表情地咬著一方白帕,腿上的匕首已被拔除,鮮血滴答著流入銅盆,一滴一響,宛如更漏。
華容慘白了一張臉,抱著胳膊躲在一旁,眼含熱淚,不敢多看。
秦星鉞見慣了沙場血腥,並不變色,然而一雙劍眉也不由皺成了鐵疙瘩,問拔刀的郎中:“太爺的腿有沒有事情?會不會落下什麼——”
作為一名資深殘廢,他最在乎這個。
郎中的手也在顫,潑潑灑灑地往創口上撒止血的藥粉:“好好將養著,該是無礙——”
秦星鉞一瞪眼睛:“……‘該是’?!”
樂無涯一偏頭,將口中帕子吐出:“小秦,別嚇唬人。”
說著,他撐起上半身來,注視著那面無人色的郎中:“先生,你該曉得的吧,我這傷來得不對勁。你啊,用不著瞎琢磨,放心大膽地治。治不好,我找捅我的人算帳,發落不到你頭上來;我只要你守嚴嘴巴,不要出去說我受傷了,若是這一樁事你做不好,我便要找你的過錯了。你可明白?”
他流去了半盆血,面無血色,睫毛上挑了汗,顯得黑而潤。
黑白分明之下,他那雙眼睛變得愈發狐氣森森。
郎中忙不迭地點頭。
被太爺餵了一顆定心丸後,他的手也穩當了許多。
太爺這話說得是夠講理的。
郎中心悸之餘,決心把這事兒封死在腔子裡,一個字兒也不往外洩。
……
衙門上下被瞞了個密不透風,誰也不知道樂無涯是負傷而歸。
他們只知道,太爺偶感風寒,如今風寒漸重,需得靜養。
衙門諸事都交給了孫縣丞。
可太爺歇了,華容沒歇。
太爺歇下來後,閒心大作,又是要吃零嘴,又是要聽大鼓書。
華容一趟趟地往外跑,趁著這功夫,將大量的情報傳進帶出。
樂無涯在南亭豢養許久的暗流,一波波地湧動起來。
諸多訊息猶如天上雪片,一陣陣吹拂進了樂無涯的耳中。
秦星鉞對比著那寮族人被砍下的腦袋,畫下一張畫像,交給了杆兒頭盛有德。
很快,南亭本地及周邊的乞丐紛紛傳信,將此人在南亭的動向打探了個一清二楚。
南亭近來客商雲集,確有寮族客商四處行走。
若是此人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悠,乞丐們根本不會留心於他。
然而,他一顆腦袋被剃得熘光水滑,腦袋頂上又不曾燙戒疤,似和尚非和尚,似喇嘛非喇嘛,身形又是魁偉孔武,實在扎眼。
有乞丐見過,這位“大和尚”從仲俊雄府裡晃出來,不知道是不是去化了緣。
既有了線索,馬上就有人找到仲府,和家丁笑嘻嘻地攀談起來。
這事兒仲俊雄是偷摸著乾的,既是秘而不宣,一些小家丁壓根兒不知道他圖謀的惡劣勾當,便自自然然地談起:前幾日,老爺突然善心大發,招了個異族乞丐進來,還交代要把他收拾乾淨,好傢伙,足足搓出來了兩盆子的皴!
寮族人這邊的線索,延伸到了仲俊雄身上。
其餘四位亡命徒重,有兩名是殺人越貨成性的江洋大盜。
通緝令上有這二位的尊容,還挺好認。
手持弓箭的那位,則是鄰縣山上的一名獨居獵人。
秦星鉞抄了他山上的家,發現他家屋頂被雪壓塌了,鍋盆乾淨,米缸空空,大概是冬天獵不到吃的,貧餓交加,實在沒了活路,才被人三言兩語地誆來幹這殺人的勾當。
活著的那位,經了秦星鉞一頓狠狠炮製,招了個乾乾淨淨。
他招認自己是興臺人,原本在邵鴻禎手底下做土兵,既受百姓尊崇,又有煙土可吸,生活可謂是樂無邊際。
邵縣令一朝落馬,興臺縣迎來了一場大清洗。
不少土兵逃了出來,躲進山裡,做回了土匪的老本行。
可是,自從斷了煙土後,他們的身體迅速破敗了下去,自殺的自殺,病死的病死,流亡的流亡,昔日的老夥計已經沒剩下幾個了。
這人咬著牙關硬挺著,生生把毒癮戒了。
從此後,他便把樂無涯恨透了腔——他聽說,就是這人害得他們沒了好日子過。
因此,寮族人一找到他,三言兩語地透出了來意後,他一口便應承了下來。
可事到臨頭,他還是怕死,怕得涕淚橫流地招了個乾乾淨淨。
……
樂無涯把這些情況一一聽進了耳朵裡,每次都是無可無不可地一點頭,彷彿是不甚在意的樣子。
但他眼裡涼陰陰的。
諸般駁雜的心思沉在眼睛裡,沉澱出森森的光芒。
他面上好似不在意,其實心底裡快要氣瘋了。
要不是腿不方便,他甚至很想在床上滾來滾去,撒上一頓潑。
說到底,他確實有意試探南亭鄉紳們,想再抓一兩個不安分的出來殺雞儆猴。
但勾結鴉片販子,實在是頗具新意。
樂無涯承認,他沒能想到這一層。
他氣自己過慣了好日子,把人人都想得聰明,懂得給自己留退路和活路,居然會忘記,人若蠢到了一定地步,想出的計策也可以毒出汁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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