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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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及此,樂無涯簡直要被自己的愚蠢氣得嗑不下瓜子了。
……
可巧,這兩日,崔罡英攜著他的愛徒,再度光顧南亭。
六皇子與他有約,每過半年來一趟南亭,為樂無涯把脈問診。
半年光景已過,他如期赴約,沒想到這回是撞了個正著。
他非是全科大夫,但由於走南闖北、見多識廣,比南亭縣裡所有的專職瘍醫加起來都要高明。
他替樂無涯重新敷藥裹傷,並給出了一句準話:只要不胡亂走動,安心修養,將來這條腿跑跳無虞,絕無殘廢的可能。
面對著崔大夫,樂無涯收起了眼裡的那點寒意,成了個規規矩矩的好孩子。
聽了這話,他先是笑微微地哦了一聲,隨即才坐直了身體,正色道:“謝謝崔先生了。”
他從十幾年前起,就沒有愛惜身體的習慣,現在哪怕從頭開始學起,有時也難免會露出些輕佻和不在意的姿態。
崔罡英看他神色生動,不像個太爺,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兄弟。
秉著一顆醫者父母心,他正色勸誡:“太爺,崔某不是同你玩笑。若是你閒不住,將來天寒時節落下腿疼的毛病,也是一樁苦事啊。”
樂無涯搖搖頭:“您放心,我躺得住,我挺懶的。但這一縣之民生壓在我身上,我就算不勞力,也實在是——”
崔罡英想一想,答道:“這到底是骨傷,修養為上。只要不勞心過甚,也沒什麼的。”
樂無涯一樂。
收拾這些人,還用不著他“勞心過甚”。
……
聞人約在書院忙了整整三日,忙得人都清減了許多。
今日無課,他才有空來看看樂無涯。
一進門,聞人約便看見夾著案卷、凍得一步一跳地往前走的師爺。
行過禮後,他問道:“太爺在衙中嗎?”
“在。在的。”
由於衙門上下皆被瞞了個一絲不漏,師爺也不知真相,哈著氣點頭道:“太爺病了嘛。”
聞人約心頭勐地一緊:“什麼病?嚴重嗎?”
師爺答道:“小病。正休息呢。”
聞人約加緊步伐,往後院而去。
一進到後院裡,他便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。
二丫守在臥房正門的廊下,正在看門,兼嗑瓜子。
它細條條地窩在那裡,叼出一粒瓜子,在嘴裡啃咬片刻,秀氣地低頭一吐,再用爪子把瓜子皮攏起來,方便旁人打掃。
乍一看,還真有點千金大小姐的驕矜派頭。
二丫聽到腳步聲,烏熘熘的眼睛一抬,和他對視了。
旋即,它歪了歪腦袋,露出了一個思索的神色,無聲地立起身來,邁著小碎步來到他身前,把他引到了門前。
——它知道,聞人約算自己人,不必吠聲示警。
聞人約心下更覺不妙,推開門去,果然,一股熱烘烘的氣息混合著白藥的苦澀藥香撲面而來。
樂無涯正穿著單衣單褲,低著頭給自己的腿上藥。
抬眼看見了聞人約,他愣了愣,笑道:“嚯,抓個正著。”
聞人約的心頓時絞擰著翻天覆地了,快步走到床前,握住了他的腳踝,卻不敢用力,只敢虛虛地攏著:“怎麼受傷了?疼嗎?”
樂無涯殺人的時候生龍活虎,給自己上藥的時候也滿不在乎,如今面對了聞人約,頓時露出了滿面的悽楚相:“疼,我要死了。”
聞人約用另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嘴巴,不許他胡說八道。
樂無涯繼續賣力地演繹委屈:“你都不來看我了!”
這下,聞人約心中紮紮實實地疼了一下。
他試圖正經地回答:“書院有事,我實在不——”
話說到此處,他一陣氣噎聲堵。
遲滯片刻,聞人約抬手,握住了樂無涯的手。
觸感熱乎乎、軟綿綿,可見他正在發低燒。
聞人約輕聲道:“對不起。是我的錯。”
緊接著,他一邊把樂無涯往熱被窩裡塞,一邊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問了個清楚。
聽完全部,聞人約斟酌著言辭,實話實說道:“不好判啊。”
五名歹徒,死掉了四個。
唯一活著的那個,也是被那寮族人蒐羅過來的。
他的證詞只能證明寮族人是主使,不能證明寮族人背後另有主使。
儘管有乞丐打聽到寮族人和仲俊雄有所交遊,但他們若是關上門來密謀,也很難找出什麼真憑實據來。
寮族人如今已是身首分離,要是跑得夠快,現下估計已經投胎成功了。
說白了,死無對證。
家丁倒是可以作為旁證。
但倘若真要拉開架勢、對簿公堂的話,亦是難辦。
那家丁可是仲俊雄的家生子。
他不向著主子,難道還向著外人?
再說了,寮族人的殺人理由是足夠充分的了,可仲俊雄平白無故的,又圖什麼呢?
旁的不說,他今年的稅款可是足額繳納的啊。
樂無涯倚著軟枕,一面聽聞人約有條有理地梳理案情,一面給自己擰著降溫的涼手巾把兒。
他舔舔乾燥的嘴唇,淺淺地笑出了聲:“哈。”
聞人約把手巾覆蓋在他的額頭上:“想到什麼辦法了?”
“裝了這麼久,真當我是善男信女了?”
樂無涯抬起眼睛,因為低燒,一雙眼睛裡水水潤潤,盪漾著動人的波光。
他促狹道:“秀才,好官怎麼做,你是知道了。可狗官該怎麼做,你曉得嗎?”
……
第二天,天剛矇矇亮,仲俊雄的兒子仲國泰伸著懶腰,從一家小賭坊裡熘達了出來。
自從吉祥坊被封后,賭坊便在南亭縣絕了跡。
……至少是明面上絕了跡。
私底下,許多小賭館雨後春筍似的冒了出來,就開設在貌似普通的民宅院落裡,並不張揚。
許多老賭徒像是那陰溝裡的老鼠,聚集在此,一飽賭癮。
仲國泰賭足了一夜,輸了個酣暢淋漓腰痠背痛,精神處於亢奮和萎靡的交界。
他想,真不能再賭了。
他剛從娘那裡套了點錢出來,就輸了個一乾二淨。
去櫃上支錢,也不可行。
那些掌櫃的都狡猾成精了,面上對他點頭哈腰,答應得千好萬好,背地裡必然要馬上告訴爹。
到時候,自己又免不了一通臭罵。
仲國泰正在“洗心革面”和“從哪搞錢”兩件事上天人交戰時,忽然,一彪人馬彷彿是從天而降,把他堵了個結結實實。
為首的是衙役班頭,何青松。
他先前跟太爺查抄過吉祥坊,早有經驗,一張臉繃得宛如面如鐵石一般,冷峻地一擺手:“來啊,給我把這個點兒也抄了!”
說著,他伸手一戳,險些點到了仲國泰的鼻子:“——連帶著所有賭徒,一併收監!”
仲國泰稀里煳塗地被衙役扭住了胳膊,唉唉地喚起了痛。
但他只慌亂了一陣兒,便鎮定了下來。
賭錢而已,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,贖人就是了嘛。
第119章 手段(一)
全城小賭場被一齊掀翻的訊息,迅速傳遍全城。
除了個別老賭鬼躲在無人處喃喃地罵了幾句,老百姓們沒有不拍掌叫好的。
查抄賭場的訊息傳來時,仲俊雄正在皮鋪裡盤帳。
他痛快地哼了一聲:“該!就該把方圓百里的賭坊都給封了!”
皮鋪掌櫃知道他的心病所在,不好隨口置評,便搓著手笑道:“少爺就是玩性大了點,小孩兒嘛,長大點就懂事了。”
“屁。”仲俊雄輕蔑道,“滿打滿算,已輸掉我十五畝好地了。這樣的畜生,給你你要不要?”
皮鋪掌櫃笑了:“得,您家就這麼一棵獨苗苗,我怎好奪人所愛呢?”
仲俊雄剛想笑著踹他一腳,一顆心無端地咯噔一聲,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止住了欲抬的腳,自言自語道:“……那畜生呢?”
……說起來,他彷彿是一夜未歸了。
仲俊雄再無心查帳,匆匆地回了家,把家丁四面八方地撒了出去,誓要把那畜生抓回來。
就像那掌櫃說的,小畜生再壞、再惡,也是這世上唯一一頭,絕無僅有了。
他坐在堂前,端起茶抿了一口。
這茶葉是南亭新下的大葉茶,很是緊俏。
他平時還挺愛喝,此時卻品不出什麼好滋味來。
當仲俊雄煩躁地將茶杯連帶著蓋碗稀里嘩啦地扔到桌子上去時,壞訊息也隨之傳來。
……
仲俊雄霍然站起身來:“你可打聽得真了?”
小家丁見老爺面色奇臭,儘管跑得唿哧帶喘、恨不得把舌頭吐出來散散熱,此時也連口茶都不敢喝,口乾舌燥地答說:“打聽清楚了,有人早起倒尿盆的時候看見,大少爺是頭一個被衙門拘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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