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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,有人飛馬來通報衙門,向太爺討個主意。

樂無涯聽得興致勃勃:“怎麼個鬧法?”

文師爺袖著手,同樣興致勃勃地回道:“聽說是文鬧,邊講邊哭,說今天不把她們男人放出來,她們就不走了。”

樂無涯:“高明呀。”

“可說呢。”文師爺對這種家長裡短的事情最有發言權,“要是她們真撒潑,倒是好趕了。最怕這種文文靜靜的,要是動手,必然是咱們理虧呀。”

樂無涯:“我去看看。”

本想去蹭一口瓜子吃的文師爺,一腔閒心頓時化為烏有:“別啊,您這腿——”

樂無涯倒是挺愛惜自己,扶著柱子搖搖晃晃地起了身:“抬個轎子來。”

文師爺詞窮了。

他眨巴眨巴眼,沒能再想出什麼勸諫的詞來,哎了一聲,轉身就跑。

……

南亭煤礦位置算是偏僻,但聽說有熱鬧可看,不少人不惜跨了三里地,也要跑來瞧個究竟。

此刻,煤礦門口已裡三層、外三層地疊滿了人。

調解隊的姑姨們連帶著元子晉早已到場,勸得口乾舌燥,可這四名婦人硬是一言不發,只坐在那裡垂淚。

元子晉凍得直跳,一面勸,一面覺得很不可思議。

他抽了個空,悄悄問道:“三姑,她們丈夫不都是濫賭鬼嗎?別的不說,就那個……那邊坐著的胡大嫂,兩個月前她不是才被她那個賭鬼丈夫打過?兩眼烏青的。要我說,這些人死在礦上才好呢,一了百了,幹嘛管他們啊。”

被他稱作“三姑”的女人嘆了口氣:“說錘子。你真當她們拎不清呀?”

就算這些男人賭錢敗家,可好歹算是個撐門立戶的。

要是人真在礦上出了什麼事兒,她們孤兒寡母的,家裡那點薄產還不馬上被宗族分了?

到時候,孃家萬一把她們當成潑出去的水,她們無處可去,那隻能去投南亭河了。

元子晉一頭霧水,還想再問,圍觀的一側人群忽然分了開來。

一頂灰色小轎抬了進來。

轎子停落,轎簾一掀,露出了裡面端坐著的樂無涯。

他未語先笑:“當真是熱鬧啊。”

四下裡頓時寂靜了下來。

那幾名婦女也有些傻眼。

她們是聽了仲夫人的話,聽說她們的男人被送進煤礦裡幹活,怕他們出了個什麼好歹,才慌里慌張地殺奔過來的。

她們心裡清楚,太爺蠲減稅賦、修橋鋪路、體恤民生,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好太爺,罰賭鬼們乾點粗活累活,合情合理。

她們但凡有點良心,就不該跑出來給他添堵。

可這礦上的事情實在難說。

別的不說,去年不還死了個常小虎嗎?

要是真的死了男人,成了寡婦,太爺也不會善心到在衙門裡給她們找間房舍,讓她們有立錐之地吧?

仲夫人都說了,只要她們肯鬧,衙門為著息事寧人,一定會把人還回來。

太爺是好人,不會隨便打人抓人的。

她們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打了個懵,便跑來撒潑了。

可太爺還真的親自來了?

樂無涯環視了一圈,捧著手爐,大大方方地展顏一笑:“我腿傷了,不便見禮。還請各位嫂子見諒。”

這話一出,周圍頓時譁然一片。

幾名婦女愣住了,反應過來後,便各自羞臊起來。

太爺身上有傷,為著她們幾個,跑了這麼遠?

樂無涯很和氣,講話慢吞吞的,是十足的通情達理:“本來想叫各位嫂子前往衙門一趟,分說明白,但一想,諸位嫂子本就心慌,若是我遣人來請你們上衙,必然更慌,未免顯得我這個縣太爺欺負人了。”

“今日我未穿官服,便不擺什麼縣太爺的譜了。各位嫂子,不若就近找個可以避風的所在,敞著門慢聊一番,如何?”

說著,他轉向元子晉:“元公子,就麻煩你了。”

元子晉狐疑地瞥他一眼,想,真的受傷了?

可當一名衙役把樂無涯背起來時,包括元子晉在內的眾人,內心都震撼了。

元子晉沒再多話,就近尋到了一處醫館,請坐堂大夫稍讓,闢出了一小片可以坐談的清淨地帶。

樂無涯環視了四周,點點頭,笑道:“好地方,我正是要把脈問診的。”

樂無涯比在場任何一位婦女的年紀都小。

他不著官服、面孔素淨的樣子,像極了個病弱的鄰家小弟弟。

這些婦人,對著五大三粗的漢子可以嚎啕,可以窮橫,可以拍大腿,可對著這麼個面色蒼白的小弟弟,就只剩下了發愣和心酸。

樂無涯溫聲道:“你們的丈夫都叫什麼名字?”

她們訥訥地報出名後,樂無涯一一記下,說:“把姓胡的那個從礦上叫出來。”

胡嫂子聞言,精神一振,挺直了腰背。

不多時,一個滿臉滿手黑灰的精瘦漢子被提了出來。

一看到自己婆娘在這裡,他呆了一會兒,直眉楞眼道:“你來這兒幹啥了?”

胡嫂子帶了哭腔:“我怕你在裡頭——在裡頭吃苦頭……”

“本來就是要吃苦頭的。屢教不改,難道還惦記著來這兒享清福?”樂無涯摸出摺扇來,一指胡漢子,“告訴你媳婦,你在裡頭幹什麼?”

胡漢子低著腦袋,訥訥道:“就,推車運煤唄,人家在底下采,我在上頭運……”

樂無涯用扇子抵住下巴,笑道:“各位嫂子,你們瞧,不是所有人都要下礦的。這些新手,笨手笨腳的,我還怕他們不會採煤,把我那好好的煤一鏟子鏟成碎沫子呢。”

婦女們面面相覷了一陣。

她們並沒進過煤礦,還以為那裡遍地是礦坑,所有人都需得鑽進去,像螞蟻似的往地底下鑽,生死由命呢。

樂無涯一揮手,讓胡漢子回了礦上。

他一一數著:“張家的,在砸煤;王家的,在伙房;林家的,在拉風箱。你們都可以把人叫出來見一見。但我醜話說在前頭,見面可以;但見上一面,他們的刑期就要再加上半個月。”

胡嫂子愕然地抬起頭來。

其他幾個婦女本來還有些羨慕胡嫂子見到了人,此言一出,誰都不敢羨慕了,全部低著頭,作鵪鶉狀。

樂無涯聲音溫柔,內容卻是有理有據:“他們究竟是無辜還是罪有應得,各位嫂子心中最清楚,為著體面,我便不去傳你們左鄰右舍來作證了。我只有一句話同你們說:衙門賞罰分明,才能治理得當。”

“你們一時心急,說我私抓勞工,我能體諒其情,卻也不能叫你們平白冤枉了去。”

“我不會罰你們,因為你們家中都有子女父母,還需你們養育。但你們來此生事,不罰也是不妥。你們四家男人的刑期額外加上五日。可有疑義?”

她們瞠目結舌,一個個都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,又是心慌,又是委屈。

她們可太瞭解這些男人了。

他們都是不可救藥的濫賭鬼,要是他們知道自己來鬧了這一場,害得他們加了刑,等他們出來,這還了得?

胡嫂子率先叫起撞天屈來:“太爺,我們本來不想要來的,是……是仲家夫人說,他們在礦裡幹活,怕是要出事情……”

樂無涯不生氣,不惱怒,笑微微地“啊”了一聲:“仲家夫人的兒子不也在礦裡?仲家夫人若是擔心她兒子出事,怎麼自己不來,專叫你們來?”

她們登時木了面孔,兩兩對望一陣,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去。

胡嫂子囁嚅著說:“您,您真要多關他五天啊?”

樂無涯一點頭。

“那,能不能叫我也進去,乾點什麼都成……”胡嫂子眼裡噙了淚,慢慢道,“他娘在家裡老是罵我,說我晦氣。我不把他帶回去,實在是不敢自己一個回去……”

樂無涯微微一蹙眉。

旁邊另外一個身材胖壯的嫂子也開了口:“太爺,您給他們加了刑,我們要是不進去陪著,以後必是要吃拳腳的……”

第三名婦女帶著哭腔道:“咱們都是仲家管著的,我,我本不大想來……”

第四名婦女說不出什麼來,誰講話,她都是一個勁兒地點頭。

樂無涯單手抵著唇,摩挲一陣:“你們可有什麼病?得了疫病的不要,身子虛虧的也不要。”

四人見太爺露了口風,忙不迭地各自點頭。

樂無涯叫了礦上的一位女把頭來,將她們託付給了她。

……

在圍觀之人看來,小太爺年輕,萬一哪句話說得不對付,衝撞上了,兩邊廝打起來,太爺被潑婦纏身,必然有一場好熱鬧可看。

這些人雖不得近身,也都巴巴地抻著脖子,等著那邊鬧騰起來。

沒想到,事件發展,與他們所想大不一樣。

這四名婦人跟著太爺哭哭啼啼地進了醫館,和太爺對坐了一會兒,不僅止了哭啼,還越發老實,對太爺點頭頻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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