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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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,她們乾脆是被領進了礦裡。
臨走時,她們居然還對小太爺下了拜,千恩萬謝的,好似太爺送她們下礦,是對她們的恩賞。
大家看得傻了眼,欽佩之餘,也忍不住想,太爺這張臉蛋,就是討人喜歡。
對了,太爺說他怎麼了來著?
哦對,受傷了!
這受傷了的太爺,跑了這麼久來給她們斷案,不動杖,不用刑,用嘴都能把她們給講服了,那可是真有本事!
送走四位婦人,樂無涯放下熱騰騰的茶盞:“元公子,一會兒有事嗎?”
元子晉當然不會站侍,自己給自己找了方軟凳子,正在回味樂無涯方才的言行,眉頭越皺越深。
樂無涯探過身去,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額頭:“尋思什麼呢?”
元子晉捂著被敲疼的額頭:“你打我?”
樂無涯笑吟吟地用雙手撐著板凳邊緣:“有事嗎?”
元子晉沒好氣:“事兒不是都被你幹完了嗎?”
他咕噥道:“要不是你瞎搗亂,三姑和我早把人勸走啦。……你要幹什麼?”
樂無涯:“揹我上轎子吧。”
元子晉見了鬼似的:“聞人明恪?你當我是什麼?!”
“我當你是龍虎將軍的二兒子啊。”樂無涯理直氣壯道,“既是元將軍血脈,總不至於如此……”
他上下打量了元子晉:“……如此嬌弱吧?”
元子晉額角青筋狠跳了幾下。
他一捋袖子,把樂無涯連人帶板凳一把端了起來。
樂無涯萬沒想到他如此獷悍,一個搖晃,險些從半空跌下去。
元子晉邁開大步,徑直向醫館外走去。
樂無涯被他端在懷裡,頗感意外:“挺行的嘛。”
元子晉“哼”了一聲,尾音帶了點得意:“那是!”
元子晉生了個翩翩公子的體態樣貌,然而好像天生有把子野牛似的好力氣。
樂無涯靜心回顧自己與元子晉相交的點點滴滴,發現的確是有跡可循。
第一次,他被小七懲罰,以人代馬,自己把一輛馬車拖去了順天府。
第二次,他拿了把斗大的錘子,親手將龍虎將軍的車駕砸了個粉碎。
樂無涯用手比劃了一下那錘子的尺寸,發現若那錘子是真材實料,換了他來砸,舞起來幾下就要累到吐血了。
這小子能老老實實地把車駕給砸成一堆破銅爛鐵,足見膂力驚人。
元子晉把樂無涯搬到轎子前,將他信手一放,臉不紅,氣不喘,驕傲地叉了腰,心想,區區聞人約,不過如此。
樂無涯單腳蹦進轎子裡去,衝他一招手:“進來。”
元子晉劍拔弩張,毫不示弱:“幹甚麼?”
樂無涯:“勾你的魂,吸你的陽氣。”
元子晉嚇了一跳,過了片刻,才想明白他在同自己玩笑。
他心有餘悸地撫了撫胸口,嘴硬道:“嗨喲,我可嚇死了。”
樂無涯似笑非笑:“敢不敢進?”
元子晉硬起了頭皮:“進就進!”
……
在溫熱的暖轎裡,樂無涯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著元子晉。
元子晉佯作放鬆地擺弄著掌上戒指,實則緊張得很,腰背挺得筆直,像是隨時準備半路跳轎。
樂無涯笑盈盈地問他:“有這麼一把好力氣,怎麼不從軍?”
元子晉滿不在乎道:“我不樂意吃那個苦。再說,我大哥夠有出息的了,不差我一個。”
樂無涯單臂倚上了轎中軟枕:“聽說你出去調解,總是捱打,怎麼不還手?”
元子晉嗤了一聲:“我一還手,還不把人打壞了?”
後半句話,他沒敢說出口。
要是我把人打壞了,你不是更有理由發落我了?
樂無涯卻笑嘻嘻道:“其實是壓根兒不會吧?”
元子晉頓時怒髮衝冠,恨不得去揪他的領子:“你,你——”
然而他確實是不會。
大哥氣力不如他,但一手摔跤技術練得出神入化,每每與他對練切磋,都能把他摔個心服口服。
他小時候也曾不服氣,偷偷掉過眼淚,下苦功練過,可練了小半年摔跤,怎麼也追不上哥哥,索性自暴自棄,從此棄武從文。
然而,在學文一途上,他的天賦更差。
一日一日混下來,他逐漸變成了這樣腦袋空空、文不成武不就的模樣。
元子晉滿心沮喪時,全然沒注意到樂無涯望著他的神情已發生了變化。
元老虎家生的小老虎,吃了這麼多年草,生生吃成了個草包模樣。
然而,這小半年相處下來,樂無涯發現,儘管元子晉到了哪裡都是個當出氣筒的料,數度捱打捱罵,但他能堅持只動嘴、不動手,不恃勇鬥狠,算得上是一個優點了。
元子晉不想再談論自己。
談來談去,總是傷心。
他索性轉換了話題,愣頭愣腦地問:“哎,聞人明恪,你是不是缺錢啊?”
樂無涯:“嗯?”
“換我,我就拿錢把胡嫂子她們打發了。”元子晉說,“你不就是想要在她們面前裝好人嗎?不如給她們最想要的!她們操持家事,沒什麼進項,婆婆丈夫都能欺負她們,可憐得很。”
樂無涯笑了:“我晌午前給他們錢,晌午後,整個南亭都會知道,誰在我這兒鬧事,誰就能拿錢。”
元子晉愣住。
他還真沒想到這一層。
樂無涯託著腮,專注地注視他:“元公子當真是有進益了。想當初,第一面相見,公子還對馬伕吆五喝六呢,現在倒是知曉民生疾苦了。”
元子晉一怔,繼而滿面通紅地低下頭去,啞了火。
樂無涯微微頷首,在心中又記了一筆他的好處。
不談改錯不改錯,至少是知錯了的。
轉眼間,他們已到了衙門前。
“活兒,你跟著各位姑姨們接著幹。”樂無涯被人攙出了轎子,回頭道,“以後每日早上卯時,到靶場一趟。”
元子晉頓生警惕:“你要幹什麼?!”
樂無涯嫣然一笑:“收拾你。”
元子晉渾身汗毛倒豎,隱隱顯出了色厲內荏的草包相:“你,你敢!我才不去呢!”
樂無涯輕巧道:“你可以不來。我會叫秦星鉞來請你。別忘了,你的月錢是我給你開的。小心我讓你餓死在南亭。”
元子晉草包本性登時發作,立在原地,六神無主,欲哭無淚。
早知這樣,他還不如放下身段,抱著爹的腿大哭一頓呢。
見樂無涯伏上衙役的後背,要被人運進衙裡去,元子晉抿了抿嘴唇,喊道:“聞人明恪!”
樂無涯扭頭:“做什麼?”
元子晉還是沒忍住,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:“你……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樂無涯一歪頭:“嗯?”
“礦裡缺人,我知道。”元子晉攥著拳頭,“你是不是故意把她們弄進礦裡去幹活兒的?”
樂無涯失笑。
他就算再能算,也算不到有人來礦上鬧事啊。
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。
但他不僅不解釋,還高深莫測地一笑:“你說呢?”
說罷,衙役便將他背進了衙裡去,徒留元子晉孤身一人,心服口服,毛髮直豎。
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怕了!
……
仲夫人出師不利,派去鬧事的四個婦女撒潑不成,全被扣在了礦上。
其他賭徒家屬眼見耳聞,本來想鬧事的心立即熄滅,將南亭煤礦視作了龍潭虎穴,怎麼都不肯去鬧了,生怕討人不成,將自己再摺進去。
仲夫人一時間找不到趁手之人可用,只能坐在深宅大院裡氣悶得直撕帕子。
而仲俊雄則聽到了一件對他來說宛如晴天霹靂的訊息。
他急切道:“你可聽得真切了?”
家丁連連點頭:“真真的,絕沒有錯。不少人親眼看見了,太爺的腿受了傷,進出都要人攙扶呢。”
仲俊雄惶然跌坐下去,一顆心在腔子裡跳得發顫,連帶著他的手腳都軟了。
小太爺這傷來得太過突然,若說是巧合,仲俊雄斷斷不信。
他心驚膽戰,不敢再同他鬥法,直接從公中提了三百兩銀子,捐到了衙門去。
……
錢送到時,樂無涯正在給聞人約抽背典籍。
他掃了一眼那沉甸甸的銀子,漫不在意地笑道:“正好,叫守約送去南亭書院。哎,他有沒有提要把仲國泰放出來?”
文師爺老老實實地一搖頭:“沒有。”
“算他乖覺。”樂無涯一揚手,“去吧。”
聞人約大致清點了一下數目:“多了一百兩。”
“規矩。”樂無涯道,“我要二百兩,他得多送點,才見誠心。收著吧,給學生們多買點書。”
聞人約:“夠多的。”
“不多。”樂無涯把書合上,揉了揉小腿傷處,“我的命可貴著呢,就這麼點錢,怎麼夠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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