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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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無涯這一句話,勾起了在場所有人的興趣。
是誰?
樂無涯娓娓道:“那人身入我夢,身形有異,身軀枯藁,偏偏肚大如籮,只能用手環抱著;眼裡流淚,口角流涎,張著嘴要對我說什麼。但他究竟說了什麼,我在夢中,始終是聽不清。”
窗外風聲漸急,宛如細細的涕泣聲,如怨如訴,如泣如慕。
眾人身在城隍廟,在群像環伺下,聽樂無涯說鬼道怪,無不悚然。
樂無涯眼珠微微一轉,有紫色的精芒閃過:“我想,我一人之力,怕是不能辨其冤,聽其屈,便將此人舊識召喚來此,並借城隍老爺廟堂,好細問一問,他究竟想要對我說些什麼。”
舊識?
侯鵬和師良元對視一眼,心中俱是浮現出不妙的預感。
有旁人替他們問出了心中疑竇:“太爺說的那人,我們也識得?”
樂無涯並不應聲,而是放開聲音,道:“我們都已到齊,城隍老爺也在此處。……你來了嗎?”
他話音剛落,外面風聲大起。
那失修的窗戶驟然被烈烈大風撞開,寒風倒灌,將廟中燭火盡數吹滅。
桌椅咯吱咯吱地發出細響,彷彿是那門外踱步的鬼魂撞窗而入,有腳步聲在四面八方響起。
在座諸位心下驚駭,即使並不大唿小叫地宣之於口,也暗暗地各自撫胸心悸。
樂無涯聲音仍然穩當:“各位勿慌。何青松,叫人重新將燭火點好。”
守在兩側的衙役們齊應一聲。
有衙役鎮守,眾人心緒漸安。
然而,侯鵬想起一名故人,頓覺如芒刺背,難忍心虛,眼珠四下亂轉,生怕真的來了什麼人,從後搭上他的肩膀,問一句,“侯兄,今日帶的什麼酒?”
在他胡思亂想之際,燈火從他身側最先亮起。
出於本能,他向燈火亮起處看去。
他勐然一愣。
原本立在他身側的那尊伏虎羅漢,不知何時換了人。
一個枯藁的仲俊雄,盤腿坐在那泥質的法座之上,目眥欲裂地直瞪著他!
侯鵬喉嚨裡“嗝嘍”響了一聲,驚顏如土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點火的何青松被他嚇了一跳,手一抖,剛點亮的火摺子隨之落在了地上。
燭芯並未點燃,四下裡再次陷入了一片寂然的死黑。
侯鵬叫不出聲來,彷彿被什麼人扼住了咽喉。
而樂無涯突然笑了一聲,對著虛空鄭重道:
“仲俊雄,仲老闆。”
“……你可來了。”
第125章 問鬼(二)
燈火重燃,燭照幢影。
不知是為著省事,還是別有所圖,衙役們只點燃了主殿的幾處香燭。
眾人的影子凌亂地投在牆上,簡直分不清哪一處是鬼形,哪一處是人影。
侯鵬冒出了一腦袋滾珠似的大汗。
待他心神稍平,再定睛去瞧,卻發現那蓮花座上高坐的,仍是伏虎羅漢。
騎勐虎,握念珠,長髯紅袍,怒目圓睜。
哪裡還有仲俊雄的影子在?
身旁不少鄉紳里老先是被侯鵬嚇了一跳,又被太爺的話嚇了一跳。
在接二連三的驚嚇中,一干人愣在原地,全張著嘴發了傻。
從樂無涯口中重聽到“仲俊雄”的名字,師良元不敢變色,強作鎮定,伸手去抓侯鵬:“侯兄,怎麼了?”
侯鵬反手擒住師良元的衣袖,連聲問道:“你瞧見了嗎?啊?你看見了沒有?”
師良元循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尊伏虎羅漢,毛骨悚然之餘,又是相當莫名其妙:“什麼?”
侯鵬艱難地吞了下口水。
他手心冰涼,面頰卻像是害了病似的滾熱起來,周身筋肉抽冷子似的縮緊,恨不得直縮到地底下去。
但他無法憑空修出縮地道術,只能驚慄不已、拱腰縮背地站在原地,像是大號蝦米成了精。
外面風勢稍停,但那扇窗子軸框脫離,已然報廢。
何青松上前檢查一番後,粗聲大氣道:“太爺,窗戶壞了,關不上了。”
樂無涯身著寬大官服,隨風動,如流水。
他輕聲道:“無妨。問完案子,它還要原路回去呢。”
樂無涯此話一出,在場眾人心中齊齊一凜。
太爺這是在審陰司,斷鬼案?
太爺能腳踏黑白道,居然還能通陰陽?
倘若換了別人來,擺出這等陣仗,這幫里老人怕是隻會付之一笑。
但受了太爺一年的調·教,想到太爺種種弔詭離奇的手段,沒人敢說話了。
只有緊張兼恐慌的唿吸聲此起彼伏。
在空氣變得滯重起來時,樂無涯閉上了眼,輕輕頷首點頭,彷彿冥冥之中,真有一個含冤的鬼魂,在與他竊竊耳語。
很快,就有人受不住這樣的氛圍了,顫巍巍道:“太爺,怎麼樣了?”
樂無涯不理會他,兀自傾聽。
半晌後,他開了口:“何青松,義莊就在城隍廟邊吧?”
何青松應道:“回太爺,正是。”
樂無涯:“取一丈裹屍白布來。”
他下完命令,方對著眾人一笑:“旁的東西,陰氣不夠盛。”
眾人聽了這等鬼言鬼語,恨不得跟著何青松一起奪路而逃。
可是誰都不敢逃,萬一真逃出去,衝撞了什麼還是其次,要是被太爺認作“做賊心虛”,那可真是叫天不應,叫地不靈。
很快,一丈長的白布裁了回來。
這一大塊白布,依照著樂無涯的意思,又裁作了許多塊一肩寬的布條。
樂無涯道:“我與仲掌櫃的交往不深,並不相熟,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,他說話總是說不分明,比比劃劃的,我也不知他是何冤屈,實在煩惱。”
“諸位都是仲掌櫃的熟人,同在南亭發財,論對仲掌櫃的瞭解,總比我這個縣太爺要多得多了。”
“所以,我想了一個辦法。”
“屍布裝裹死人、送別亡魂,正是連線人世與陰間之間的東西,把這東西搭在肩上,陰陽交通,死生匯合,仲掌櫃或許能指出一個人來,替他說完未說完的話。”
說著,樂無涯將一塊白布舉起:“勞煩諸位,請將這白布搭在右側肩膀上吧。”
聞言,在場之人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。
太爺的意思是,讓鬼搭他們的肩?
有人壯著膽子道:“太爺,這,這恐怕行不通吧?”
“我一個人,自是不行的。人鬼殊途嘛。”樂無涯在人叢中緩緩踱步,吐字抑揚,聲音清晰,“但是,城隍老爺是陰間的地方官,我呢,是人世的地方官,湊在一起,或許能把這樁案子解了。”
說著,他將手搭在了一位里老人的肩上,拍出了他的一個小哆嗦。
但樂無涯只是伸手替他正了正肩上的裹屍布:“記住,前三分,後七分,可別歪了。這是規矩。”
他彷彿和城隍老爺打了八輩子交道,老神在在,頭頭是道:“各位可聽說過鬼搭肩的傳說?人肩上有兩團火,夜行之時,若有人搭肩,萬萬不可回頭,不然,火一旦熄滅,邪祟立時便會奪舍上身。”
“所以,我只用白布搭了各位一側肩膀。”
“各位萬不可回頭,一旦被附身,甚至被城隍老爺當做替身提走,我也是無可奈何的。……我只是陽間的小官,總不能追到陰間要人吧?”
說到這裡,他笑了一嗓子,笑得在場眾人汗毛倒豎,面色如土。
前有陳員外,近有仲俊雄,一干鄉紳早被樂無涯調理得怕了。
就算有幾位是天生刺頭,也被這周遭陰森氛圍感染,偃旗息鼓地把周身的刺都藏了起來。
再加上先前侯鵬無端嚎出的一嗓子……
總之,這裡處處都透著邪性,不如依太爺之言而行,免得惹禍上身。
所有人抱著“寧可信其有”的心思,齊齊整整地盤腿坐在蒲團之上,臉色灰敗,好像是一架子被霜打了的茄子,恨不得自己今日從沒來過。
燭火再度熄滅時,內外鐘鼓忽然齊鳴。
樂無涯中氣十足道:“登公堂!”
衙役各自持杖,槌擊地面。
一個帶著膛音的陌生聲音,自神像處悠悠傳來:“升——陰——殿——”
一股寒氣驟然從眾人腳底心攀爬而上。
所有人緊閉雙眼,生怕瞧見什麼不該瞧見的東西。
然而,當視覺斷絕,其他的感官便自然而然地變得敏銳起來。
眾人鼻尖掠過了一陣味道複雜的水臭氣,混合著在水底凍了一冬的藻荇氣息,涼陰陰的。
一干人等更加不敢多喘一口氣,搜腸刮肚地回想自己曾經是否在某處得罪過姓仲的,並暗暗發下願來:
管他是怎麼死的,回去就給仲俊雄燒上一籮筐紙錢,叫他在地底下安心度日,再也別上來了。
至於侯鵬與師良元,乾脆是汗流如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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