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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無涯的想法是:他若起了這等心思,我正好送佛上西天,趁著年節剛過,賞他份闔家團圓。

聞人約仍然堅持認為,有千日做賊,沒有千日防賊的。

若這仲國泰是個心智堅忍之人,蟄伏在他身邊,只為著伺機狠咬他一口呢?

隨著樂無涯與聞人約與日俱熟,樂無涯發現,此人當真是個無可轉圜的天生強種,天生是個幹御史的好材料。

樂無涯不想同他再起爭執。

萬一又把人氣跑了,他還真要去南亭書院哄他。

樂無涯索性另起話題,撒嬌道:“餓了。想吃蘇式的熱湯麵。”

他的心思昭然若揭,聞人約簡直要被他氣笑了,但還是據實答道:“沒有高湯。”

樂無涯:“昨天還有點剩雞湯呢。”

聞人約嘆了一聲,挽起袖子,進了廚房,投餵他的顧兄。

……

仲國泰聽樂無涯說完以上種種,默然無聲。

幾日前,他回到南亭時,瘦得幾乎脫了相,等他剃去一部凌亂的鬍子,活脫脫成了個小仲俊雄。

太平時節,仲俊雄訓斥他時,總說“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一個畜生”。

仲國泰自己也暗暗懷疑過,自己到底是不是他們親生的。

現今他不懷疑了。

他與父親,連心也連相,是血脈相連的親生父子。

在外流浪許久,仲國泰至少學會了不說蠢話。

想不通的事情,放在心裡慢慢想,總能抿出個頭緒來。

他垂著眼睛,神情半明半昧。

思索片刻後,他問樂無涯:“這麼說,沒得審了?”

樂無涯熱熱鬧鬧地吃著面,把嘴唇燙得通紅:“正道反正是走不通了。”

“那邪道呢?”

樂無涯還是搖頭。

聞言,仲國泰登時幾步搶到階下,赤紅了眼睛,直直瞪著他:“聞人約,你答應過我什麼?!”

他的眼裡閃過兇光,疊加著走投無路的淚光:“你怎麼對付我家的,你倒是對付回去啊?”

樂無涯不懼怕他的疾言厲色。

他將筷子橫放在麵碗上,審視了他片刻,輕伶伶地一笑:“我倒是想依葫蘆畫瓢呢。可侯家的兩個兒子個個爭氣,都在南亭書院讀書;師家的閨女大門不出、二門不邁。人家又沒養出爛葫蘆來,不好下手啊。”

仲國泰猶如憑空捱了個窩心腳,不吭聲了。

他鋒芒全無地垂下頭,大狗似的蹲在了臺階下。想哭,沒眼淚。

他埋頭半晌,又從膝蓋裡抬起頭來,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:“羅織罪名,還不簡單麼?要是有不服的,打一頓板子,上一頓夾棍,沒有不招的!”

樂無涯:“喲,仲少爺出了一趟遠門,著實漲了不少見識。”

仲國泰負氣道:“你們當官的,不都這樣嗎?”

樂無涯單臂壓在膝上,身體微微前傾,好整以暇地問:“我的官聲,是我在南亭一步步苦心經營出來的。你們仲家父子,爹要我的命,兒子要我的名聲,個頂個的不跟我客氣,真是好大的一張臉啊。”

仲國泰呆在原地,被他懟得張口結舌,心如火焚。

聞人約在旁看到現在,實在是看不下去了。

他頗不贊成樂無涯將仲國泰留在身邊的冒險之舉,可見仲國泰猶如困獸,幾乎要發瘋的模樣,他亦是不忍。

於是,他走上前去端樂無涯的湯碗。

在路過仲國泰身邊時,聞人約輕聲提示道:“他有主意。”

仲國泰將這四個字在心裡顛來倒去地琢磨一會兒,原本灰敗的臉色頓時放出了光明。

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:“太爺,我知錯了,求您給我指條明路吧!”

樂無涯瞪了聞人約一眼。

他正要磨礪這小子呢。

筋骨倒是結實了,可腦子總轉不過來怎麼行?

聞人約微微的笑了笑,受了他這一瞪。

樂無涯身上暖了,肚子飽了,精神百倍地站起身來,將那條癒合的腿在地上跺了跺,步伐輕快地來到了仲國泰面前,端起他的下巴,研究起他的面容來。

仲國泰剛才還兇悍地瞪著他,恨不得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,如今驟然和他對視了,卻一下子失卻了勇氣。

他看他,還是天人之姿。

但此時的仲國泰,早已沒了那不正經的褻玩之心。

眼前人,是真正的天上人,只要肯發一發慈心,就能給他一個公道。

“正道不行,邪道不行……”仲國泰輕聲道,“那您想走哪條道?”

樂無涯輕巧一笑:“鬼道咯。”

……

轉眼,年關已過,樂無涯再次將南亭諸位里老人集合在一起。

但這回,不去衙門,改去拜城隍。

南亭縣的城隍廟位於城西。

國之大事,唯祀與戎。

城隍供奉的具體是哪一路神仙,就連許多南亭耆老也說不清。

當年大虞與景族交戰時,有不少百姓都來南亭城隍廟參拜,祈求戰事順利,兒郎能夠平安歸家。

後來,大虞律規定,但凡縣令走馬上任,必定要先參拜當地城隍。

新年新氣象,太爺想來拜一拜城隍,祈求新的一年再加官進爵,縣中太平,也是合乎情理的。

侯鵬與師良元穿上一身新衣,老老實實地赴了會。

他們私底下謀算過太爺,面對太爺,總有那麼點似有若無的心虛,總擔心在他面前露了行跡。

至於仲俊雄……

那人已經不在他們心裡了。

他們之所以如此坦然,就是篤定,但凡仲俊雄聰明一點,就算他人之將死,也只會把那樁秘密帶進墳裡去。

仲俊雄是沒有任何證據來指證他們下毒害人的。

相反,他自己一身的骯髒,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白。

只要他敢唆使家人回到南亭告狀,必然繞不開他謀害太爺的那樁爛事。

換言之,他只能自認倒黴,死了也白死。

至於前段時日,有個面目狼藉、瘦骨支離的乞丐,推著板車,帶著兩具屍身穿街過巷地去敲鼓鳴冤,侯、師二人僅僅是有所耳聞,壓根兒沒往心上放。

理由很簡單。

仲俊雄勉強能算得上一個狠人,但仲世侄是他們親眼看著長大的,知道此人廢物得一騎絕塵。

就算爹死了,他大概也只會哭哭啼啼地找孃親要奶吃。

若是淪落成乞丐,他第一日就該自殺了。

此人誠不足慮也。

二人春風得意地進了城隍廟,只在心中暗道,這日子選得邪性,怎麼非要在這麼個陰雲蔽頂、風雨欲來的日子拜城隍?

廟內光景與廟外不同,燭火光明,香火鼎盛。

披掛華彩的神偶坐在嫋嫋的香燭霧氣中,有金剛怒目,也有持棒羅漢。

稻、黍、稷、麥、菽五穀早已擺設就位。

進廟之前,尚有人切切察察,議論不休,可邁入正殿後,眾人受這肅穆氣氛所染,不敢造次,紛紛閉口不言,在預先擺好的蒲團上跪下,一一拈香祈禱。

在四下靜謐之時,窗外風聲愈狂。

城隍廟的一扇窗戶大抵是年久失修了,有些縫隙,那窗戶便被風牽扯著,不住發出細微的撞擊響動。

叩叩,叩叩。

似是有人在叩門敲窗,又似是有人在外踱步逡巡。

樂無涯向來是個能說能笑的性子,今日卻安靜得異常。

各位里老人私下裡遞了幾個眼神,不知道太爺又要鬧什麼玄虛。

樂無涯遵照祭祀要求,一步不錯地執行過後,立起身來,朝向了眾人。

這一年光景下來,他們與小太爺時常相見,沒覺出他的樣貌有何大變。

變是肯定變了,但具體變了哪裡,他們說不大清楚,只當他是大器晚成,慢慢長開了。

可他這一轉身,許多人瞧出了異常來。

他不必著紅妝,便是色彩鮮明、鮮花著錦的一個人。

唇是鮮紅,臉是雪白,燭火映襯下,眼睛落在鼻凹和睫毛交織的陰影裡,看不清神情,只能看出一個“鬼氣森森”。

“諸位。”

在里老人們不由得屏息凝神後,樂無涯開了口。

“祭祀城隍,乃古之禮法,求的是保護城池,天下太平。自大虞聖祖始,更是將‘禮敬城隍’一事寫入了《大虞禮法》中。城隍不僅護佑一方平安,更是司法之神,主持著一方百姓的天公地道。”

“在此之前,我雖是禮敬,心中卻並不相信。”

說著,樂無涯將單手覆蓋在胸口上,鄭重道:“在明恪看來,若是百姓們將希望寄託在木偶泥佛之上,只能說明,明恪為官無能,叫百姓求告無門,只能去祈天求地。”

侯鵬一笑,奉承道:“太爺真是太過自謙了。”

樂無涯對他輕輕一頷首,隨即道:“可自從前夜偶得一夢,見到一位意料之外的故人後,我便有些懷疑,這世上是否真有鬼神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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