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197頁
聞人約把臉轉向了他。
他後知後覺地怔住了,一點不安似是滴入水中的墨,迅速擴散蔓延開來:“顧兄……這是何時的事?”
“我也是今早才收到信。”樂無涯繼續剝著松子,“調令須層層傳遞下來,多需半月,少則十日。你怕是比呂知州還先知道這個訊息呢。”
聞人約久久回不過神來。
怎會?
顧兄才能卓著,且入了皇上的眼,升官是早晚的事。
小小南亭,亦不是能留住顧兄的地方。
可這也太早、太險了些!
洶洶湧上的萬語千言壅塞於胸,叫他胸悶氣短地喘不上氣來。
“這可是從正七品到從四品,連跳五級。”似是察覺到聞人約的猶疑不定,樂無涯笑盈盈道,“該恭喜我的。”
聞人約定一定心神:“……這是皇上的意思?”
樂無涯一點頭:“金口玉言呢。豈能有違?”
聞人約疾步上前,胸口起伏不定,雙手抵住了圈椅,俯身欺近於他:“可否推辭?”
樂無涯鮮少見他如此失態,愣了愣,伸手撫了撫他的胸口,玩笑道:“好傢伙,這麼個大個子,鋪天蓋地地就往下壓,可別嚇死我了。”
聞人約一把捉住了樂無涯的手腕:“顧兄,我所擔憂,你必然知曉。可我還是得說。是我先前不爭氣,沒給我們掙一個進士出身,你能在南亭立穩腳跟,一靠才能,二則靠二位皇子,三來,是南亭縣小且偏遠。”
“在這小小縣城之中,但凡有人知道你受皇子器重,便會偃旗息鼓,不敢生事;可到了那魚龍混雜處,兩位皇子若是想要偏幫於你,調動的資源、人脈,要比在南亭縣多上十倍百倍不止,到那時必然會引起皇上側目。顧兄,我不在乎你究竟是不是樂無涯,可皇上在乎!他殺過你一次,一旦與你相見,安知不會再殺你一次?”
聞人約怕旁人窺聽,將聲音壓得極低,字字沉穩有力,有理有據。
樂無涯知他句句出自善心真意,抬起手來,溫柔地替他理了理帽帶。
聞人約待他以誠,他不能不以心報之。
“明恪。”樂無涯喚了他的表字,“我監生出身,二十有六,在官場上算得上資歷淺薄,乳臭未乾。若不是險之又險、難之又難的位置,哪裡能輪到我上?”
“往小了說,皇上有命,我若是推官不做,那便是違抗皇命,到那時,我一輩子就都是小官命數,再想翻身,是千難萬難。”
“我不甘,我不願。樂有缺前世缺了太多,做了太多不想做的蝕本生意。這不對。我明明該配得天下最好的東西。”
聞人約心神巨震,定定望著他。
……他終於是給了自己一句準話。
他當真是……
“往大了說……”樂無涯正色道,“九州萬方,生而有靈。知府個個都是進士出身,和百姓相比,可說是個個榮極貴極。連他們都折戟沉沙、死無葬身之地了,那麼,桐州的生民百姓又當如何?”
聞言,聞人約鬆開了握住他椅子的手退兩步,直到後腰撞上了桌案。
他望著樂無涯的眼神極用力,像是要把他刻印在眼裡似的。
樂無涯說完這一番話,又迴歸了沒正形的樣子,捧出了一大碗松子仁:“哎,吃松子不吃?”
他今日對圖思索心事,無心去過嘴癮,不知不覺已經剝了許多雪白的松子仁。
以前都是聞人約給他剝,如今自己即將調離,恐怕等不到他參與鄉試的時候了。
與他一別,相隔千里,更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。
樂無涯在唏噓間,聞人約也緩緩籲出了胸腔間的一口氣。
他說:“你等我。”
旋即,他快步離開了書房,連書箱都沒有拿。
樂無涯凝望著他離去的背影,低頭從桌案上抽出了兩封信。
一封是小六的,一封是小七的。
項知是在信中過問了他的傷情,同時隨信附贈了桐州地圖和一本桐州的《地方誌》。
書是被人翻過的,顯然是用過苦功,不僅有數處要緊的批註,還有滴於書頁邊緣的、星星點點的蠟油。
而項知節的信相當簡潔。
他寫道:“驚濤之中,駭浪之上,正是弄潮好時機。”
樂無涯對著兩封信,兀自微笑了。
前世的人信賴他。
後來的人關懷他。
他可當真是有福之人。
樂無涯站起身來,神采飛揚地踏過門檻,四下環顧一番,抓住了吃完早飯、閒來無事滿衙熘達的文師爺:“師爺,孫縣丞何在?”
文師爺捧著肚子,一熘小跑地過來:“在煤礦那邊呢。”
樂無涯:“叫他到東花廳外的涼亭來找我。”
……
春寒料峭,東風怯怯,柳樹初初萌芽,花枝尚未吐蕊。
孫縣丞在這一派肅殺的早春裡,跑出了一身的熱汗。
自從死心塌地地跟了太爺之後,他總是這樣急三火四的,好像屁股後面有把火攆著他燒。
一開始,他是裝給太爺瞧的,裝出個忠心的模樣,才好摸清太爺的底細。
結果,他一路緊跟慢趕,跟著太爺幹到現在,幹了個心甘情願、心悅誠服。
待他進入東花廳的涼亭時,只見太爺立於亭中,手執一枝箭,面前擺放一隻雙耳投壺。
一時間,孫汝幾乎以為時光倒流了。
一年多前,也是在這個涼亭,也是這幅景象。
太爺輕描淡寫地嶄露鋒芒,在笑談間,逼得自己不得不站了他的隊。
……竟已一年了。
在孫汝悵然兼恍然間,樂無涯回過頭來,明快地一笑:“縣丞大人回來啦。”
孫汝愈發失神。
……連說的話都一模一樣。
然而,樂無涯接下來的話,便與他記憶裡的內容截然不同了:“縣丞大人,我要走了。去桐州,上任知府。”
孫汝愣愣地“啊”了一聲,掌心頓時沁出汗來。
他胸中湧動出的第一股情緒,竟然不是他想象中的狂喜,而是迷惘。
……走了?
他不自覺問道:“那……太爺,南亭要怎麼辦?”
不等樂無涯回話,孫汝已然自顧自地替他肉疼起來。
南亭可是剛剛好起來啊!
大路通途,商似雲來;倉有餘糧,家有積財。
南亭的鄉紳里老,被收拾得妥妥帖帖,無有不服。
百姓們信賴衙門,小事已不用上衙,大事也敢上衙叫屈。
衙門不壓榨他們那點銀兩之後,反而迎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:人人都願來南亭,且越是遵紀守法、越是渴望和平日子的人,越願意來南亭定居。
往年,縣域人口增長這一重要的政績考核,簡直要愁煞人,孫汝四處活動、虛報人口,也只能勉強維持個“良”的評語,沒想到太爺一來,這樁老大難的問題亦是迎刃而解。
就連仵作都換了一個經驗更加老道、為人更加正直的。
總而言之,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好兆頭。
太爺已經可以高坐衙中,享受果實了,怎麼偏偏在這當口就要走了呢?
他怎麼捨得呢?
在孫汝替樂無涯心痛得目眥欲裂時,樂無涯投箭出手。
箭矢穿過投壺左耳,錚然一聲,穩穩入壺。
樂無涯抽出一枝白羽箭:“縣丞大人,這一年,多謝有你在旁襄助。”
饒是孫汝在官場打滾多年,練就了一張刀槍不入的臉皮,也不敢居如此大功,一張老臉火燒火燎地發著燙:“太爺,言重了,您真的言重了。”
樂無涯一笑:“這是在同你客套呢。接下來的才是實心話。”
“孫汝,孫鴻光。”樂無涯單手負箭於身後,直視於孫汝,“我且問你,你願意跟我走嗎?”
孫汝屏息了:“……我?”
“我要去桐州。縣丞大人既然如此愛做官,必是研究了各處各地的官情。桐州是什麼地方,我不同你多言了。那裡正是缺乏人才,若你同意,我會向上請奏,將你帶去桐州,叫你任一方縣令。”
孫汝放在身側的手掌微微顫抖起來。
他知道,樂無涯所言不虛。
他那潑天的人脈,不是假的。
只要自己點頭,他真肯帶著自己走。
可是……
大約是看透了他的心思,樂無涯微微一笑:“當然,你若願意留在南亭,我也願意上奏,拔擢你為南亭縣令。或者,你仍為縣丞,但不另派縣令前來。二者擇一,你願意選哪一個?”
在樂無涯的目光下,孫汝低下了頭,淚盈於睫。
時至今日,他是徹底心折於太爺了。
和太爺共事一載,他愁出了許多白髮,也增長了許多見識。
先前,他總覺得南亭逼仄狹小,逛盡也只需半日光景,一點油水也沒得可撈,日子也是沒滋沒味。
他沒想到,即使是這麼個他看慣、活慣了的南亭縣,居然也可以煥發出勃勃生機,治理得有模有樣,有聲有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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