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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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離了此地,從頭幹起,孫汝還真不知還有沒有像在南亭這樣安閒自在的好日子。
前程固然重要,可是眼見著南亭有了如此盛景,他才發現,自己的欣喜不是作偽,乃是真心實意。
他澀聲道:“太爺,卑職願意留在南亭,一世不離。”
“好。”樂無涯柔聲道,“好。”
樂無涯知道,孫汝不是個清白之人。
在明秀才之前,他在南亭作威作福,怕是收了不少銀錢,辦了不少冤案,但論對南亭的感情和了解,又是無人能出其右。
他把這麼個紅紅火火的南亭縣交到孫汝手上,便是給他出的最後一道試題:
他若肯洗心革面,奮發向上,自然是好。
若他虛情假意,或是受不住誘惑,故態復萌,那麼,他也不介意向上稟奏,讓他登高跌重,白費一世心機。
樂無涯繼續道:
“我到桐州,人生地不熟,所以會帶走幾個人傍身,我會擇選幾個得用的、願意跟我去闖一闖的衙役,此外,兵房的秦星鉞、元家的二貨、看門的華容,我都要帶走。尤其是端茶倒水的門房,有多重要,我想你已然心知,到時,你自可安插你信任的人來幹這事。”
“南亭交給你,別給我帶毀了。我若是不死,時時會來信問問情況;你若有不解之處,也可來信來問我。”
樂無涯向前一步,拍了拍垂淚不止的孫縣丞的肩膀:
“與孫縣丞共事,甚是有緣。好在,這緣分沒有白白虛耗。”
第128章 別離(二)
樂無涯向孫汝交接了所有縣域中事——其實沒什麼好交接的,這一年來,許多縣事仍由孫汝打理。
對他來說,一切都是輕車熟路的。
但樂無涯用這一年光景,對孫汝進行了言傳身教:
若是肯廣開財源、讓利於民,打壓鄉紳、攬權在手,小小的一方縣令,能當得比許多高官還舒心適意。
樂無涯把衙中幾個掐尖的人才統統挑走,孫汝不僅不惱,反倒喜上心頭:
太爺這是給他騰地兒呢。
這些都已經是太爺的鐵桿心腹,來日換他上任,這些人未必肯服他。
他們跟著太爺走了,一來能得高升,二來也方便孫汝把其他人提拔上來,施恩於旁人,重新確立權威。
為著把這事做得圓滿,孫汝硬是忍住沒露出任何喜色,默默地擬定用人名單,雄心勃勃地要延續著樂無涯的事業,將南亭的事業做得蒸蒸日上,絕不可輸給他。
孫汝有無數的事要做,立時忙瘋了,幾乎成了一隻大陀螺。
樂無涯折回書房,倒是得了清閒。
既然無事,樂無涯索性擺弄起聞人約留下的書箱來。
這是一口用舊了的竹箱,式樣普通,顯然是從以前的明秀才那裡繼承來的。
裡面的內容更是異常簡潔。
刀、筆、四五卷書冊,還有一張涼了的油酥餅。
樂無涯猜這是帶給自己的。
只是他走得匆忙,不曾親口交代。
樂無涯取出餅來,一口口地吃了,以免浪費。
吃到一半,他發現這書箱一角的篾條有些鬆了,便取來了工具,挽起袖子,打算替他好好緊一緊篾條。
他算是看明白聞人約其人了,雖是商賈出身,但毫無驕奢習氣,物慾近似於無,就算自己給他買上一個描紅印金的紅木箱籠,他也未必肯用,搞不好還要送給明家阿媽,讓她當妝屜用。
還不如趁自己還在,替他修上一修。
修篾筐算是項大工程,整個箱籠都得從頭至尾地緊上一番,才能做到嚴絲合縫。
在樂無涯叼著半塊酥餅、幹得熱火朝天時,他身後的窗戶響了一聲。
樂無涯回過頭去。
泠泠月色,映出了月下之人的蕭蕭風度。
消失了一日的聞人約,立於窗外,胸膛微微起伏,一眼不眨地看著為他整修書箱的樂無涯。
在他眼裡,樂無涯穿著柔軟的中衣,頭髮凌亂,幾縷捲髮垂在耳前,額帶薄汗,嘴角還沾著半粒兒芝麻,堪稱是全無儀態。
但聞人約看他,仍是天下無雙。
這樣的一個人,居然在為他修箱子。
他胸中熱氣蒸騰,喃喃道:“……顧兄。”
樂無涯從口中取下餅來,衝他一笑:“回來拿箱子啦?”
聞人約停在窗邊,並不進門。
他不大敢靠近現在的樂無涯。
他怕自己過於失態、過於留戀,因此只好保持著與他的距離,平靜道:“顧兄,我已同明家阿媽說通了。待秋季鄉試之後,我便去尋你。會試在明年春日,到那時,我從桐州出發。”
樂無涯愣住了。
聞人約這區區幾句話,看似簡單,實際全是馬虎不得的人生大事。
樂無涯站起身來,幾步趕上前去,雙手按住窗戶:“趕考是大事,考完會試就該往上京去,在京中讀書才是,非得跑去桐州待半年幹什麼?”
聞人約簡單道:“陪你。”
“怎麼,還怕我被人吃了?”
“嗯。”聞人約認真地點點頭,“看不到你好,我總不安心,沒法好好考試。”
樂無涯凝望於他。
他這人真是和他的破書箱一樣簡單。
說是陪他,天涯海角也要陪。
和這樣琉璃心腸的人交往,如飲佳釀,甘甜自知。
“那邊可是在鬧倭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明家阿媽知道嗎?父母在,不遠遊,何況是去那種地方?”
“她知道。她說了,知恩不報,非為人也。”
聞人約將他的前路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樂無涯還能說什麼呢?
他從來就是主意大過天,說死就死,說走就走。
可厲害死他了。
樂無涯有點沒好氣,把修好的書箱隔窗還給了他:“什麼事都做定了,只跑來告訴我一聲是吧?”
聞人約懷抱著書箱,正直且溫和地笑了:“不是,我來拿箱子。”
樂無涯衝他一揮手:“給給給,走吧!”
聞人約:“餅涼了。明天給你帶熱的。”
樂無涯的回復是對他狠狠咬了一口涼了的酥餅,順帶把窗戶關上了。
聞人約抱著書箱,沒頭沒腦地對著閉合的窗戶微笑了半晌。
一陣夜風吹過。
他想起明家阿媽還在家中等他,便抱著書箱向外走去。
直到回到家中,躺在了床上,聞人約才想起,他嘴角還有半粒芝麻呢。
……
在風平浪靜中度過了半個月後,樂無涯迎來了上任桐州知府的調令,以及對刺殺一案的判決。
目前,並無實據可證明侯鵬、師良元二人參與仲俊雄謀害聞人縣令一事。
但二人的口供,與仲飄萍的證詞對上了:
他們因賦稅之事,對聞人縣令不滿,曾與仲俊雄合謀加害聞人縣令,沒想到仲俊雄頭腦發熱,自去辦了此事。
事敗後,他們怕被仲俊雄牽連,才對仲俊雄痛下殺手。
侯鵬、師良元毒殺友人,殘毒不義,依照《大虞律》,用毒藥殺人者,皆斬。
二人押解上京,等候秋決。
至於仲飄萍,以子告父,有悖孝道;然大義滅親,遵從的是公義之道。
上御筆親批:人情孰不畏死?以子告父,本為逆天,然其罪應贖,其情可憫,判其充軍,不必遠行。
也就是說,仲飄萍從民籍轉入軍籍,即可開釋出獄。
但從此以後,他便不再是自由身。
樂無涯上折謝恩,表奏舉薦孫汝任南亭縣令,並上報道,自己想要將仲飄萍和衙門諸多隸員一道帶去桐州府。
數日後,這封奏摺落在了皇帝案頭。
“這一筆字,頗有風骨。單看這筆字,當真看不出是如此精猾之人。”皇上且笑且喜,看不出他是什麼情緒,“看看,還沒上任,都開始要東要西了。”
樂無涯懶得管皇上在千里之外排揎他什麼。
——你都把我扔到那種險惡地方去了,索你的命都是理所應當,要點人怎麼了?
裴鳴岐聽說他要走,特從青源縣來看他。
他開門見山道:“我也要走了。”
樂無涯上次就聽他說過,因此不甚意外:“上京?”
“上京。”
“那元老虎怎麼辦?”
“誥授榮祿大夫,左都督加銜太子太保。”
樂無涯笑了一聲。
裴鳴岐也無奈地一聳肩。
“榮祿大夫”和“太子太保”,都是榮譽虛銜,並無實職。
樂無涯還曾做過少保呢。
至於左都督,本是本朝武將之首,原先頗有實權。
然而,自從兵權慢慢轉移至兵部後,五軍都督府便漸漸變得徒有其名起來。
簡單說來,元唯嚴在皇上這裡已經沒了價值。
若元家想要保住榮光,他的大兒子便得自請降級,前往邊關立功,否則,只能坐吃老本,靜待山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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