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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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完狀師的訴狀,樂無涯一眨眼睛,面露訝異:“這事是本縣安排的啊。”
他當場轉向孫汝,義正詞嚴地質問:“孫縣丞,我不是說要好好地同蘇氏商議後,再把常小虎請出來嗎,你為何不照做?”
孫縣丞:“……”
不等孫縣丞出言辯解,樂無涯便好聲好氣地對呆愣住的蘇嬸子說:“我本是有意查探常小虎屍身,查明他的死因的。誰想底下人辦事不力,聽岔了話,實是抱歉。”
他一拍驚堂木:“來人,撥五兩銀子,以供常家祖墳修繕之事。”
說罷,他又和顏悅色地對蘇嬸子道:“此事是本縣辦得不切不實,傷了常家祖墳風水,若是五兩不夠,還需做水陸道場恢復風水,本縣可自掏腰包;待案結後,孫縣丞和那幾個辦錯了差的,會親至您家致歉。蘇氏,你還有什麼要訴的嗎?”
這案行雲流水,轉瞬即解。
若是旁人被衙門誤掘祖墳,得到此等判決,也就捏著鼻子認了。
沒心沒肺的,還會因為能撈些額外銀財偷偷歡喜一陣。
但蘇嬸子臉上不僅毫無喜色,還變得鐵青起來。
“我兒子……”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,“太爺,您說,小虎他……”
樂無涯卻不再看她:“蘇氏,你對本縣判決若還有意見,就先下站吧,等想清楚再訴。本縣今日案子實在很多。”
他勐一拍驚堂木:“把那兩個傷人的乞丐帶上來。”
二人一臉苦哈哈地被帶了上來。
斷臂的乞丐照著樂無涯的交代,如是這般,交代了兄弟二人在義莊想要發些死人錢,“誤傷”他人的事情。
今日,他們二人挾帶著一個受傷的小乞丐四處要飯,也被不少人撞見過。
本地義莊,主要作暫厝棺木之用,停放著的大多是無名無姓、無親無友之人的外鄉人屍首,但凡有些值錢的物件,早在收殮的時候就被摸乾淨了。
鄉民們一來覺得被侮辱的屍首與己無關,二來覺得他們也不是為自己牟利,而是為救萍水相逢的小乞丐的性命,實在是仁義,便紛紛出聲作證,就連那包子鋪的小夥計也趁著人多聲雜,摻和其中,替二人喊了兩嗓子冤枉。
姜鶴抱臂旁觀,只見那縣令聽著眾聲嘈雜,不加制止,反倒是一臉的好整以暇,不免有些詫異。
……好似這亂糟糟的局面,是他想要看見的似的。
待吵嚷漸漸平息,樂無涯看向堂下二人:“你二人姓甚名誰,籍貫何處?”
二人精神俱是一震。
來了!
他們替太爺盡心辦事,不惜背鍋,求的就是這一刻!
斷臂的抬起頭來,說:“小的叫扈武,河津西營縣人,和身旁的哥哥是堂兄弟,都姓扈……”
斷腿的低聲道:“小的叫扈文。”
這都非是二人原本的姓名。
但從此刻起,他們便是扈文扈武了。
樂無涯再問:“可有路引?”
扈武的嘴皮子更利索點,繼續答道:“我們兄弟倆家是匠籍,會些髹漆的手藝。”
“為何流落到此?”
“家鄉遭災,逃難路上又被土匪打劫,我們兄弟身上財物被搶光了,還捱了兩刀,命大才活下來……”
前兩年,河津地帶確是先有旱災,又遭瘟疫,致流民無數。
話說到此,底下的百姓難免唏噓,同情之聲再起。
堂下,姜鶴微微蹙眉,目光落在二人的傷處。
他想,土匪用的刀片子,大多是自家磨的,笨重且鈍,怎能這樣平滑利落地將人的肢體斬下來?
這倒像是精煉的軍刀所傷。
然而他沒打算叫破此事。
一來,自己需得隱瞞身份。
二來,他自知不太聰明。
不知為何,但凡他多發言語,總會被笑,天長日久,便習慣了沉默寡言。
樂無涯也在悄悄觀察他,見他欲言又止,微微一笑,勐拍驚堂木,駭得四下裡一片靜寂。
樂無涯肅然道:“你二人既是求財,又何必無故毆傷公務人員?不許撒謊,照實來說!”
聞言,姜鶴跟著小幅度點了下頭。
這也是個疑點。
二人求的是財,就算是有人進來,撞破他們盜竊,轉身逃了便是,尤其是他們身負殘疾,二人加在一起也未必能打得過來人。
走為上計,何必非要把人打一頓不可?
扈武卻是底氣十足。
先前樂無涯已私下提點過他,他有足夠時間去揣測樂無涯的心意。
他勐然叩頭到地,帶了哭腔道:“小的……小的有罪!小的一開始不曉得他是公家人,還尋思著他、他也是來偷東西的,我們哥倆好好藏著就是,誰知道那人進來,就對著剛運進來的一具屍首又掏又摸,小的想,就算求財,這也太不像話了,作踐人家屍首,要損陰德!我哥更是嚇壞了,動了一動,卻被他發現,他問了聲‘誰’,一扭頭,我又發現他手拿著刀,我們哥倆嚇破了膽,又都殘了手腳,跑也跑不快,生怕被他追上滅口,索性先下手為強,沒頭沒腦地撲上去廝打了起來,等回過神來,他已經倒在地上了,說,是,是太爺要他來公幹的,他是……衙門的仵作,我們哥倆這才知道壞事了,沒個辦法,又不敢逃跑,只好自來投案。小的有罪!小的有罪!”
說完,他已是簌簌顫抖,叩頭討饒不止,看上去可憐極了。
底下百姓議論紛紛。
易地而處,若是他們是這兩兄弟,在死人堆裡瞧見一人手持利器、切割屍體,他們怕是要當場嚇破膽了。
若不主動反抗,搞不好就會變成那無名屍首的其中一個。
樂無涯頷首:“把尚仵作抬上來。”
孫縣丞還是有些本事的,如此兵荒馬亂的情況下,還有空派人去請大夫來,為尚仵作的腿簡單做了固定。
尚仵作在後堂疼得直髮昏,連為何遭了這一通痛打都不知曉。
但他直覺,有什麼事情不對。
他是得了孫縣丞的信兒,自行前往義莊的,若是太爺盤問他為何前往義莊,他要如何辯解?
他有心想個藉口,可無奈傷口疼痛難忍,叫他實在無法集中精力。
如今被帶上堂,他瞧見那兩個乞丐跪在身側,太爺又面帶神秘莫測的微笑,不妙的預感越發高漲。
然而,他怕什麼,偏偏就來什麼。
樂無涯:“尚仵作,我且問你,我什麼時候叫你去義莊公幹了?”
尚仵作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,目光不自覺落在了孫縣丞身上。
孫縣丞雖說滿心苦澀,也故作坦蕩地回看了回去。
孫縣丞心知,自己沒留下什麼把柄。
他只是告訴尚仵作,太爺發掘了常小虎的屍身,又沒授意他摸到義莊去動手腳。
尚仵作與孫縣丞視線一交,就知道想拖他下水是別想了,只好含煳道:“小的……聽說常小虎的屍身被運到義莊,便有心提前去瞧一瞧。……這是小的分內之事。”
他指望著樂無涯還是聞人約那個矇頭蒙腦的小官,只要自己打出工作的旗號來,這位太爺就會被自己堵得無話可說了。
沒想到樂無涯一點沒被他繞住,只抓住最重要的一點勐打:“這二人方才卻說,是我派你去公幹的。尚仵作,我何時派你去義莊了?你既這樣樂意替我做主,我這位子不如讓與你坐罷?”
尚仵作心勐地一跳。
當時一片混亂,為避免被打死,他也不記得自己叫喊了些什麼。
打著給太爺辦事的旗號出去招搖,私底下當然可以,但決不能擺上明面。
他強忍疼痛,答道:“回太爺,小的什麼也沒說!”
反正當時義莊就他們三雙耳朵,只要兩方各執一詞,事情便還有轉機。
然而,身側的扈武馬上一臉吃驚道:“仵作大人,不是你說,我怎麼知道你姓尚,是仵作?不是你說是太爺派你來公幹,我們二人打了人,何必管你,把你撂在義莊跑了便是,怎會帶你來衙門自首?”
此人如此靈巧機敏,尚仵作一時語塞,愣了一瞬,才怒道:“一派胡言!你們二人沒頭沒腦上來廝打,我才說出身份,何時打著為太爺公幹的旗號了?”
樂無涯撐著面頰,看他面紅脖子粗的樣子,悠悠插了一句:“尚仵作,你的意思是,這二人在動手之前,並不知曉你是公家人,是嗎?”
事到如此,尚仵作也只能硬撐著答:“是!”
樂無涯側首看向師爺,正擱筆不寫的師爺讀懂了他的意思,忙提起筆來、飽蘸濃墨,準備寫下案卷。
樂無涯朗聲道:“扈文、扈武二人,潛至義莊,欲盜竊死者財物,按大虞刑律,未得財物,各笞五十、免刺;毆傷公職人員,且折人肢體,本應杖一百、流三千里,因二人不知尚俊才仵作身份,加之主動投案,罪減二等;且因見尚俊才持刀入義莊,有所誤會,自衛動手,扈文、扈武二人理直,罪再減二等。二罪相加,罰笞五十,杖二十,領罰後自去補辦戶籍,允你二人自尋營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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