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209頁
從小七的語氣,樂無涯聽出,小六雖病,但的確不至於馬上吹燈拔蠟。
他徐徐吐出一口氣來,四肢百骸的沉重感潮水般盡皆消退。
他說:“怕的是你傷心啊。”
項知是聽清了,卻沒敢聽得太明白:“……什麼?”
樂無涯嘆了一聲:“七皇子素來不喜六皇子,我追著你問,你又要賭氣泛酸的。我不想你太難過。”
項知是耳中轟然一響,只剩下“賭氣泛酸”四個字餘音嫋嫋,經久不散。
他面上頓時飛上紅霞,揪住樂無涯的領子,將他提到了自己面前,氣喘吁吁:“你胡說八道什麼!誰對你泛酸?”
他對樂無涯……對老師……怎會?……
簡直是倒反天罡!信口雌黃!
項知是混亂又溫熱的鼻息落到樂無涯臉上,又迴流而來,灼得他自己滿面生熱。
樂無涯的臉迎著陽光,目光很溫柔,像是生光葳蕤,像是夏花絢爛:“別鬧。”
四周明明是小橋流水似的勝景,項知是卻彷彿立在刀山火海間,燒得他站不穩。
……鬧?
忽然間,項知是有點煳塗了。
自從他與項知節分開養著後,便是各自吃用各自的。
樂無涯,算是他們的第一個交集。
難得的是,萬事不爭不搶的小結巴,居然挺把這位老師當回事。
項知是第一次發現項知節這麼在乎一個人。
於是,項知是便忙碌了起來。
他對待樂無涯,永遠是好一陣,又歹一陣。
但凡是好,那都是在項知節面前演出來的。
項知是撒嬌撒痴,盡心盡力地扮演著所謂“師徒情深”,只為了讓項知節不那麼好過。
但凡是歹,全都是他在樂無涯面前的真情流露。
他最不乖、最幽暗的面目,全都是在樂無涯面前展現出來的。
長年累月,時至今日,他壓根兒分不清自己對樂無涯是什麼感情了。
總而言之,對旁人,他很講道理,很講利益,可只要是對著樂無涯,他就全憑“興之所至”,真像是在“鬧”了。
可是。
可是……
項知是心亂如麻,愈發恨起害他如此方寸大亂的樂無涯來。
不管是生前死後,此人就知道禍害人!
他一把將樂無涯推到迴廊的浮雕石窗前,滿心怨憤,掉頭就走。
項知是使了寸勁兒,樂無涯肩膀勐地硌到了窗格,痛得捂著肩後,連聲倒抽冷氣,強忍著才沒罵出聲來。
小兔崽子,沒輕沒重的!
然而,他略帶痛楚的氣音,卻叫項知是一步都邁不出去了。
項知是僵在原地,氣得一跺腳,旋即急急折回,語中還帶薄怒:“疼了?”
樂無涯瞥他一眼,眼波悽楚動人地一轉,看樣子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項知是心口一絞,剛想關切幾句,整個人便被樂無涯一推一甩,穩穩撞在了格窗之上。
項知是肩胛一陣銳痛,張嘴就要罵他,可一抬眼,卻見樂無涯露出了與方才席上一樣的笑。
自得、輕快、惡作劇得逞一樣的壞笑。
他賤兮兮地湊到項知是跟前:“七皇子,疼啦?”
項知是望著他,沒有動作,沒有表情,心卻慌得難受。
他驚駭地發現,自己竟然喜歡看他這樣笑,喜歡得移不開眼,連肩上的疼都顧不上了,連氣都顧不上氣了。
他俯下身去,勐地一搖頭,像是要把什麼念頭從自己腦中甩出去。
你明明是來耍弄他的!是來讓他在眾位官員面前出醜的!
你要瘋了不成?!
作者有話要說:
卡得活人微死了
不過還是更出來啦!
小七,一款連遲鈍程度都和老師不相上下的好學生√
第136章 圜獄(一)
項知是垂眸低眼,強定心思,在幾個唿吸間,眼中妒火漸漸熄滅。
不著急,不著急。
樂無涯眼光奇差,眼裡從來只看得見小結巴那等矯情造作的示弱之人,他又不是不知道。
自己與小結巴相爭這許久,已是落後幾步,絕不能再硬碰硬了。
於是,他再抬起眼時,便又是一派的天真開朗。
他揉著肩膀,站直了身體:“我疼,我拈酸吃醋,都該怨誰啊?”
樂無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。
他兄弟二人一母同胞,相貌肖似,外人總是分不清楚。
而樂無涯看項知節和項知是,從來是涇渭分明的兩個人。
小六的嘴巴長得好,唇弓分明,拿舌頭抿溼了之後,像是帶露的花瓣。
至於小七,一雙眼睛長得最好。
饒是有萬千狡猾促狹的壞心思,也從落不進他的眼裡去,看人時永遠黑白分明,澄澈動人。
因此,有不少人發自內心地認為七皇子純淨活潑,是個脾性上等的好皇子。
反倒是項知節,由於生性不苟言笑,眼睛藏在撲撒開來的長睫之下,時常給人一種透過睫毛看人的幽微感,反倒叫人不大敢親近。
被他這樣一看,樂無涯不免想到了一年前的那個黃金臺下的夏夜。
小七靠酒壯膽,抓著他不放,求他承認自己是樂無涯,求得嗓音沙啞、聲帶出血。
由於當時孔陽平藏在附近,樂無涯饒是有心,也無法明言。
思及此,樂無涯心腸軟了軟。
“怨我,全天下的壞事都怨我,總成了吧?”樂無涯道,“下官罪大惡極,十惡不赦,欠七皇子良多,下輩子也償還不清,好不好?”
只被哄了一句,項知是便沒出息地心情大好了。
他得寸進丈,一躥躥上了樂無涯的後背:“認罪,那就得認罰。罰你揹我!”
自復生以來,樂無涯便將荒廢的功夫撿了起來。
若非如此,他非得被這身上陡增的分量壓個人仰馬翻不可。
好容易站穩了腳跟,樂無涯好氣又好笑:“受累問一句,我剛剛撞的是您的肩,不是腿吧?”
“我不是疼的,我是餓的。”
項知是把臉貼在樂無涯肩膀上,那衣服是緞面的,觸感清涼。
他愜意地貼了一會兒,又把另外半張臉貼了上去:“為了穿這身衣裳,算起來快一天沒吃飯了。被你一撞,頭暈得緊,走不動道了。”
樂無涯早習慣他變臉如翻書的模樣了。
因為他自己也是此等樣人,天生一顆七竅玲瓏心,思想運轉如飛,一般人跟不上,便只會覺得他們陰晴不定,甚難揣測。
樂無涯猜測,他既這般扭捏作態,便是想把剛才的爭執翻篇了。
嘁,小孩子心性。
樂無涯身為老師,自是要護著學生,幫他把這一篇翻過去了。
他取笑道:“沒想到七皇子如此愛美。”
項知是嗅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,好容易穩定下來的心一時間又跳得沒了個章法。
“破衣裳,回去就鉸掉,再不穿了。”他掩飾道,“為著能穿下這身衣服,餓得我心都亂了。”
樂無涯腹誹,糟蹋東西,不是個好鳥。
他把項知是往上掂了掂:“都是衣裳遷就人,哪有人遷就衣裳的道理?回去放放量,還是能穿的。”
項知是語調輕快:“你管我呀?”
樂無涯:“不敢。”
項知是見他聽不出個眉眼高低,不由急了,脫口道:“那你倒是管管我啊。”
這話對項知是來說,堪稱大大的失態。
不待樂無涯發覺,他便自顧自鬧了個大紅臉。
他果然還是做不來小結巴那種搖尾乞憐的姿態!
他故作鎮定地吩咐說:“背我回去。我們的戲馬上開始,若是錯過一點,我拿你是問。”
“下官大齡未婚,又初來此地,您和我如此親近,下官清譽可怎麼是好?”
“你還想有清譽?”項知是貼著他的耳朵,低低笑道,“一會兒我當眾親你一口,我看你還有何清譽。”
“這可不好。”樂無涯一步登上了廊椅,面對著清波徐來的池塘,一本正經道,“下官清譽甚是重要,思來想去,還是把您扔水裡去為好。”
項知是雙腿發力,死死盤住了他的腰,順便一臂攬住了他的喉嚨,掐得他差點沒氣兒:“那我就跟聞人知府一起下去。死也死在一處。你猜,世人要如何揣測我倆?”
樂無涯和他笑鬧過一陣,便罷休了,揹著他,一步步向那絲竹歌管之地而去。
項知是伏在他的背上,氣順了,心也寧了。
走到半途,樂無涯拿胳膊肘輕輕一碰他的:“噯。他怎麼會病?”
“想問多久啦?”項知是似笑非笑,“怎麼不憋死你呢?”
“求七皇子知會下官一聲吧。”
樂無涯自認為自己的身段不值錢,說放就能放:“六皇子雖然不曾像七皇子一樣,為下官裁製四時衣物、給下官贈送美食佳餚,更不曾為了讓下官一睹煙花盛景,置下了一座樓宇,可畢竟於下官也有提攜之恩。如今聽他病重,下官如何能不憂心呢?”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