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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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無涯在斷斷續續地作出一番交代後,兇勐地咳嗽了一陣,嘴角有淡紅色的血沫溢位。
他的身體愈發軟了,靠在他懷中,一聲一聲地喘。
他呢喃道:“小七……”
項知是後背陡然一緊,以為自己又被識破了。
與此同時,一股沒來由的鬆弛襲上了項知是的心頭。
……就好像,樂無涯若是還能識破他的身份,他們的遊戲就還沒有到最後一局。
還有可能,還有希望。
然而,樂無涯低喘著,補上了後面的話:“……小七,他看似孟浪無狀,心思深沉,實則……還是個小孩子。”
“他凡事都愛個爭強好勝,和我一樣,不爭點搶點什麼,便覺得生來無趣。”
“所以,若他將來要和你相爭,你千萬、千萬不要讓他……”
“一來,事事相讓,對不起你自己……”
“二來,他要是空虛無聊了,會很難過的。我不希望他難過,你,你明白嗎?”
項知是呆呆望著他。
他的張揚沒了,傲氣沒了,什麼都不剩下了。
他第一次那麼恭順柔婉地回答樂無涯的話:“學生……謹記。”
樂無涯歪著腦袋,注視著他,笑了一笑,伸手搭在他的額頭上,溫存地摸了一摸。
他眼中有一簇火,有一道光,落在他的皮膚上,甚是溫暖動人,叫項知是無端想到了一句話。
仙人撫我頂,結髮受長生。
那天,瀕死了一回的,反倒像是項知是。
許多事情他都分不清、記不得了。
他從圜獄裡出來後,便在上京城中漫無目的地遊蕩起來。
天地宛若白玉城,他穿行在碎瓊亂玉間,像一隻無枝可棲的寒鴉。
在上京城中,他茫茫然走了半個夜晚。
待項知是將自己面貌恢復成舊日光景,重返宮門前時,豪雪已停,天光已亮。
宮門吱吱呀呀地開啟了。
他遞了牌子,想要入宮去。
在他等候時,一名內侍引著一名衣著粗陋、低眉順眼的年輕人,和侍衛匆匆對了腰牌後,一路向昭明殿而去。
心不在焉地把玩扳指的項知是眉眼一抬,目色便蒙了一層霜雪。
——被內侍帶入宮闈中的那人,穿著的正是圜獄獄卒的衣服。
他定定望著前方,片刻後,他無意識地抬步跟了上去。
門口侍衛見他行止有異,忙攔阻道:“七皇子,請留步,裡頭一會兒會遞話——”
項知是冷冷睨了他一眼。
侍衛打了個寒噤,心中叫苦不迭,乖覺地改換了口氣,道:“這天寒地凍的,還請您先入宮,到昭明殿前等候罷。到時候牌子送出來,您直接進去便是。若要壞了貴體,臣百死莫贖啊。”
項知是收起眼底殺意,甜甜一笑:“那就多謝通融啦。”
他一笑即止,斂起面容,加快步伐,朝昭明殿而去。
項知是預感到有什麼壞事要發生了。
他不敢去想,卻仍是心慌莫名,氣息也亂了,手腳冰冷僵硬,一點也不聽話了,似乎總要往一起絆。
他越走越慢,漸漸停住了腳步,眼望著昭明殿上被日光映得金黃的嵴獸,喉頭窒息似的發緊。
在大雪宮道上,他走一陣,停一陣,彷彿這樣,便能晚一步聽到那噩耗的到來。
……
而五年之後的此時此刻,他不慌了,也不急了。
項知是緊緊偎在樂無涯身上,雙手環著他失而復得的老師,聽他沒出息地累得一聲聲地喘,伸手去摸了他的心跳。
他看樣子是真累了,一顆心活蹦亂跳,兔子似的,頂得他手掌心一陣陣地發熱發癢。
“別瞎摸啊。”樂無涯胸口敏感,被他摸得微微打了個顫。
“睜著眼睛呢,沒瞎摸。”項知是抱著他的脖子,往後勒了勒,“喂,聞人知府,你真能分清我和我六哥嗎?”
樂無涯篤定地一點頭:“嗯。分得清。”
項知是把側臉枕在樂無涯的肩膀上,語調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和得意,說:“吹牛。”
樂無涯剛想說話,有黃梅戲的歌調遙遙地從水上飄了過來。
他側耳聽了聽曲詞,嘆道:“完蛋。你的戲開場了。”
項知是懶洋洋地眯起眼睛,輕聲道:“是你的戲。”
樂無涯一眨眼睛:“什麼?”
“噓。不許吵。”項知是用手指橫在他唇邊,“你聽,就是這一段。”
飾演女駙馬馮素珍的伶官嗓音清亮,飄過水麵、蕩過樹梢。
“我也曾赴過瓊林宴,我也曾打馬御街前,人人誇我潘安貌,原來紗帽罩哇,罩嬋娟哪!”
樂無涯瞬間懂了他的代指,忍俊不禁。
“嬋娟”既指代女子,又可指代明月。
當初,年幼的小知是,在讀到東坡居士《水調歌頭》一闕時,就彷彿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新鮮玩意兒,舉著書卷,噔噔噔湊到了自己跟前來,踮著腳給他看書:“樂老師!是你!”
樂無涯定睛看去,是“月有陰晴圓缺”一句。
“‘月有缺’,不就是你嗎?”項知是笑嘻嘻道,“原來樂老師是嬋娟!”
樂無涯哭笑不得,照他腦門上彈了一記。
當時,他手頭還頗有勁兒,彈得項知是唉喲一聲,捂住額頭,怒道:“放肆!你……你怎麼從來不彈六哥?!”
樂無涯道:“你六哥向來懂事,我彈他作甚?”
小知是氣得眼裡含淚:“你偏心眼!你昨天還摸他的腦袋!”
樂無涯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心口,一本正經地氣他:“誰的心都不在正當間啊,要真是不偏不倚,人就沒氣兒啦。”
項知是被他的歪理氣得跳腳,末了,又捱了他一記腦瓜崩。
樂無涯就是喜歡這麼對待親近的小孩兒。
所以,上一世臨死前,即使他病得稀里煳塗雲裡霧裡,一睜眼,看見妝扮成小六的小七在他床前撲簌簌地掉淚,他還是手指發癢,想彈他一下。
然而,事到臨頭,他將那蓄勢待發的一彈,換作了一記輕柔的撫摸。
……孩子難過著呢,彈不得了。
第138章 生死
樂無涯揹著項知是,耐心地聽女扮男裝的伶官唱完了這一折、翩然下場後,才明知故問道:“敢問七皇子,這怎麼就是我的戲了呢?”
“虛造身份,耍弄世人……”項知是把小尖下巴抵在他肩上,“這不正是聞人知府最為得心應手之事嗎?”
樂無涯一本正經地一搖頭:“天大的冤枉啊。”
“又喊冤。可聞人知府酷愛招蜂引蝶,總沒冤枉了你吧?又是裴將軍,又是戚縣主,當真是豔福不淺。”項知是恐嚇他道,“待會兒到了眾人跟前,你什麼清白都沒了。”
項知是雄心勃勃地惦記著要敗壞他的名節。
然而,越靠近絲竹鳴奏之地,他越是不安,挪來蹭去的呆不安穩,像是身上落了蜂子。
在路過一個端著一疊空點心盤的小家丁、被他好奇地瞥了好幾眼後,項知是終是忍無可忍了。
他拱了樂無涯一下,臉燙得厲害:“好了,放過你了。你快放我下來。”
樂無涯這具身體到底是個文人,沒有他上一世童子功的底子,體力頗不濟事,揹他一路,累得雙腿發抖,心火直往上躥。
但這不妨礙他泛壞水。
他先前就覺得小七不老實,現今聽他的聲音發著緊,頗有幾分瑟瑟發抖的意味,耳朵一動,便將他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:
小東西,心眼窄,臉皮薄,渾身上下只有嘴硬。
他渾身賤骨頭作癢,便裝煳塗道:“幹什麼?”
項知是豈聽不出他話中的調侃:“放我下來!”
“哎哎哎。”樂無涯扳住了他的小腿,託得穩穩當當的,“別下來啊。你可是我的大靠山,我得帶你去所有人面前招搖一圈才行。”
項知是一聽,幾乎要氣急敗壞了:“你真是無恥之尤!你你你……”
他掙扎著要下來,可他剛才一時忘形,死死盤著樂無涯的腰,將自己的關節直送到了樂無涯手裡。
他掙扎不得,索性去呵樂無涯的癢。
樂無涯最禁不得這個,登時站不穩了,東倒西歪地踉蹌兩步,噴出一聲大笑。
項知是頓覺不妙,立即停了動作,用雙手死死捂住他的嘴,生怕引起旁人注意。
眼看著前面便是官員們聚坐的席位,項知是饒是有千般本事,在這等關頭也顯不出來了。
“老師!”項知是心慌意亂間,脫口喚出了聲,“……老師。”
樂無涯一顆心驀地一軟:“……”
嘁。算了。
他蹲下身來,把項知是妥妥當當地放回了地上。
重新腳踏實地了,項知是一聲不吭,埋首快速整理了儀容,好半天過去,耳尖的紅暈還未消散。
樂無涯掏出懷中摺扇,輕輕給他打著風,嘴裡沒一句正經詞兒:“七皇子,生氣啦?臉怎麼紅成這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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