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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項知是不抬頭。
樂無涯啊了一聲,笑吟吟道:“許是天太熱了?一會兒叫豐大人給您上碗冰酪,多加葡萄乾,如何?”
項知是的肩膀起伏幅度明顯變大。
見他這樣慌亂又純情,樂無涯略略收起了一點促狹之心。
……他似乎太自以為是了些。
從前,樂無涯曾誠心誠意地反思過,得出的結論是,自己上一世最對得起他們兄弟倆,盡職盡責,掏心掏肺的。
生前悉心教導,半點不曾藏私;死時還不忘哄小孩兒,簡直感天動地,配享太廟。
但經過勇闖興臺與上京之行,他才發現,他對小六和小七的印象和認知,好像都出了不小的偏差。
小六正裡透邪,小七皮裡透乖。
雖說子不教,父之過;但教不嚴,也是師之惰。
他是不是應該擺正態度,不再把他們當小孩兒看待呢?
在樂無涯三省吾身之時,項知是靜靜埋著頭,一手抓著膝頭,一手按在胸口,等待臉上的熱度消退。
上次,他喊樂無涯老師,是他抓住了他與樂家人相逢時的馬腳,便在飲醉之後由著性子,縱情大鬧了一場。
從此,他便理所當然將眼前的聞人約視作了“老師”的轉世。
管他高不高興,管他樂不樂意。
儘管其中有很多可疑之處,但項知是統統無視了。
聞人約對項知節的關心,項知是認定他是“天生偏心”。
聞人約“記得”樂家人,卻不記得自己,項知是認定他是轉世投胎之後記憶全失,對樂家人有殘存的好感,而自己並沒對他幹過什麼好事,淨顧著給他添堵了,他不樂意記得自己,儘管可惡,卻情有可原。
自從認定了他的身份,項知是便興沖沖地冒了不少傻氣。
在長街上同一個異族人爭風吃醋不說,甚至還頂著母家的名頭,屁顛屁顛地跑來赴一個官員的生日宴。
可是,項知是今日忍不住想起了他的老師。
……真正的老師。
笑容虛偽的、自私陰毒的、親手弒師後又無處可逃,只能藏在他懷裡的、耐心地同他玩“猜猜我是誰”的遊戲的老師。
死掉了的老師。
項知是低頭將那枚堅硬的小金花生暗暗攥在掌心。
他攥得太用力,甚至將早已不那麼結實的鏈釦拽斷了。
眼前的這個老師,笑容張揚肆意,處事亦正亦邪,頗有國家柱石的潛質。
是鮮龍活跳的老師。
從前,總是樂無涯猜測自己的身份,現今,卻輪到自己去猜老師的身份了。
而聞人約始終不肯給他一句準話,叫他的一顆心始終是沒著沒落。
四年前的樂無涯,於他而言,也是如此,就像是一陣捉摸不透的風。
然而那陣名叫“樂無涯”的風,已被他捕獲,親手收殮,安安穩穩的躺在他的小花生裡,哪裡都去不了了。
項知是抬頭看向樂無涯,手中攥著他的灰燼,目光是錯亂恍惚的。
樂無涯與他目光一觸,不由一愣。
這小子心裡又在轉什麼鬼主意?
項知是的目光漸漸聚焦,看眼前人立在綠樹豔陽間,神采奕奕,眉眼含光。
“方才我叫錯人了。”項知是說,“聞人知府不會怪罪吧?”
樂無涯敏銳地察知到了他情緒的變化,不解之餘,微微地一挑眉:“自是不會。”
“走吧。”項知是懶懶伸了個懶腰,“你的《白蛇》要來了。”
果然,樂無涯遠眺過去,見到身著白衣、扮作白蛇的女子登臺,語調悽婉,曲調悠揚:“西子湖依舊是當時一樣,看斷橋橋未斷,卻寸斷了柔腸……”
聽到這句唱詞,項知是捏緊了小金花生,臟腑一抽一抽地疼痛起來。
但樂無涯是那吃不了細糠的山豬,漫不經心地瞟了幾眼臺上風光,便側過頭來,抬肘碰了碰聽得入迷的小七:“小六的病,到底是要緊還是不要緊?”
項知是怒火攻心,拈起小花生,噼手一甩,正打在了樂無涯的額角上。
不管是這個老師還是那個老師,都是一樣的煩人!
第139章 討餉(一)
二人重新落座後,正端著酒杯、搖頭晃腦地欣賞樂曲的喬知府一眼察覺了不對:“喲,聞人賢弟這額頭怎麼紅了?”
樂無涯笑答:“豐大人家中一派氣象,看得我這土包子心折不已,一不小心就撞了門柱,碰了個滿堂彩。好極好極,我這官兒做得穩了,這叫什麼?鴻運當頭啊。”
喬知府被他詼諧言語逗得噗嗤一樂,同時不忘給另幾位知府拋了個眼色:
老幾位,這可真真是個伶俐人兒啊。
方才,樂無涯不在,幾位知府也沒閒著。
他們將各自所知關於這位年輕知府的情報淺淺拼湊一番,便對此人的生平有了個七八成的瞭解。
他能上位,一靠審案,二靠鑽營,三靠揭發同僚惡事。
前兩者都不打緊。
審案是他的硬本事,羨慕不來。
至於長袖善舞、鑽營討好,還能拍得巧妙,不將馬屁拍在馬蹄子上,在官場上是更高一籌的好本事。
他們虛心請教還來不及呢。
真正叫這些知府對樂無涯心生警惕的,是興臺縣邵逆之事。
邵逆確是犯下了百死莫贖之罪,有悖皇恩,死有餘辜。
可誰會盼著自己的同僚是個背後揭短告密之人?
另一位知府意味不明地一笑,語調帶著點善意的戲嚯:“聞人知府可是入過宮、見過那富貴輝煌的天家氣象的,如今還能眷戀咱們南地的小橋流水,可見是與咱們南地有緣呢。”
樂無涯眼睛一眨。
換作常人聽他這話,八成會視為真心誇讚。
就算面上不顯,心裡也得暗暗美上好一陣子。
可樂無涯混跡官場多年,若是聽不明白弦外音、言外聲,那還不如抓緊時間辭官回家,置塊地來,早早地頤養天年比較好。
當初,他為何上京入宮,得封受賞?
不就是因為揭發邵鴻禎,掀出了興臺阿芙蓉之事嗎?
……在這兒點我呢。
想通了關節,樂無涯慢條斯理地飲了半杯清茶,潤一潤喉喉,悠悠開了口:“蘇大人說起上京,倒是又叫我想起了一件舊事了。”
樂無涯略略壓低了聲音:“諸位賢兄,可知興臺之事?”
四下裡頓時鴉雀無聲,唯聞黃梅歌調聲聲,引人入勝。
……這是能拿到明面上說的事嗎?
樂無涯對諸位的反應漠不關心,往椅背上一靠,開始繪聲繪色地胡說八道:
“那一回,興臺滅門案發,殷家村一戶七口之家,一夜之間被滅了門。邵逆……那時還是邵縣令,雷厲風行,迅速破案,呂德曜呂知州喚我等去作賀,將邵縣令作為典範,好好嘉賞了一番。”
“諸位曉得的,我聞人明恪旁的本領是樣樣通、樣樣松,但審案的本事還是有一些的,聽了呂知州夸人,一時意氣,便起了比較之心,有意向邵縣令討教二三,沒皮沒臉地隨他一道去了興臺,想看看他這案子是如何破法。”
“我看了案卷、對過證據,發覺這案查得倉促,有不盡不實之處。”
“也怪我多嘴,多查問了幾句,邵縣令的面色便不大好了。我尋思著,都是同僚,抬頭不見低頭見,何必叫他誤會我是來滋事的呢,便起身告了辭。”
“誰想一離興臺,我便被人追殺了。”
說著,他一本正經地掀起了褲腳,露出了小腿上那處刀傷,用以佐證他的胡言亂語。
這刀傷是一望即知的兇險,絕沒有自己戳出來的道理。
目睹了這等重傷,在場知府們的抽氣聲此起彼伏。
他們第一反應都是,邵逆是瘋了,還是傻了?膽敢公然刺殺朝廷命官?
但在場幾人皆是天之驕子,就算被外放出來做官,待的也是富庶無憂的好地方,沒人曾有過在邊陲小地做官的經歷。
或許邊民剽悍,也未可知?
眼看自己三言兩語,便勾得在場諸人心神不定起來,樂無涯得意地朝七皇子飛了個媚眼。
邵鴻禎帶領全縣私販阿芙蓉之事,僅有零星風聞在外,大多數人壓根兒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,自然樂無涯怎麼說怎麼是。
至於邵鴻禎,罪大惡極,死後被他拉出來給自己臉上貼金,冤不著他。
項知是端著酒杯,眼裡晃著的全是那塊猙獰的刀疤。
喉嚨裡像是塞了塊棉花,他吞了吞,咽不下去,反倒惹得棉花著了火,熊熊的一路燃到了他心裡去。
他想起了幾年前,勉強吊著一口氣、血葫蘆似的逃到他房頂的樂無涯。
怎麼重生一世,還要疼,還要苦?
思及此,項知是望著他額角被砸出的紅印,後悔不迭。
樂無涯不知他的心事。
見項知是面無表情,似是聽得入了神,他越發興致勃勃,添油加醋地講起了自己的冒險經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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