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226頁
牧嘉志一驚,站起身來:“大人有辦法討來餉銀?”
“自有人會替我說話。……你坐。”
樂無涯一扯他的衣襟,牧嘉志就真的坐了。
樂無涯將水壺蓋子合上,側過臉來,笑眯眯地問:“把軍餉補上,其他事情總要好辦一些了吧?”
牧嘉志眼裡閃出了熠熠神采。
這事豈能用“好辦”二字衡量?
此乃桐州生民之大幸!
他心中歡喜,話也緊跟著多起來了:“下官還以為大人要從戚縣主那裡討錢。”
樂無涯雙手支在膝上,目視前方:“她的錢,她樂意給我,那是我的本事;我能正大光明地要來上頭的錢,堵上窟窿,仍是我的本事。跟著這麼有本事的大人,你偷著樂吧。”
牧嘉志覺得這話說得很有不要臉之嫌,便索性不接他的茬,免得他自誇起來沒個完。
儘管他還繃著臉,但眼裡的光騙不了人。
他是個一心公務之人,轉瞬之間,已經想到很遠的以後去了。
樂無涯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,在士兵們震天的喊殺操練聲中,對他說了一句話。
牧嘉志一時沒有回神,加上四周嘈雜無比,他沒能聽清楚:“知府大人,您說什麼?”
樂無涯扯著嗓子對他喊:“我說,大人是不是有個很得力的主簿呀。”
牧嘉志自然地一點頭:“大人是問訾永壽,訾主簿?”
樂無涯:“他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?”
牧嘉志不疑有他,點頭道:“他是秀才出身,雖無科舉八股之才,但在刑獄上頗有一套本領,通曉仵作檢驗之術,跟在我身邊十年之久了,做事頗為得力。”
說到此處,牧嘉志頓了頓。
知府大人已將刑斷方面的才華展露無疑,他自是服氣。
至於大人身邊那套草臺班子似的班底,牧嘉志也是知曉的。
他直眉愣眼地問道:“大人是想要他去您麾下幫忙?”
樂無涯不看他,只看著那幫被秦星鉞訓得上躥下跳的小兵,似笑非笑道:“牧大人近來用不著他吧?”
牧嘉志凝眉片刻,搖了搖頭。
樂無涯在他肩上一拍:“那我就奪人所愛嘍。”
……
牧嘉志懷著一腔難題將解的雀躍之情返回公事房中,吩咐人去叫訾主簿。
他要好好叮囑他幾句。
替他辦老了事的僮僕匆匆而去,又匆匆而歸。
和牧嘉志幹活幹久了,就連僮僕也染上了壞毛病,一板一眼地冷臉稟道:“回大人,訾主簿今日不曾來。”
牧嘉志一皺眉。
在他手下辦事的人,無有敢憊懶缺勤的。
所以他並沒往他處想,低頭整理著案上的卷冊:“去他家中一趟,看他是不是病了,或者是否是他那個弟弟又病倒了。從我私庫裡封個十……”
他想了想自己那點微薄的俸銀,苦笑一聲:“封個五兩銀子吧,若有不足,再回來取用。”
僮僕唱了個喏,轉身離去。
另一邊,衛逸仙的僮僕亦是大步流星,趕到了喂完了魚、正在欣賞瀲灩波光的衛逸仙身邊。
他稟報道:“大人,訾永壽今日不曾到衙!”
“哦?”衛逸仙淡淡道,“敢在牧嘉志手底下缺勤,是嫌捱罵捱得不夠?”
“牧大人已遣人尋他去了,可剛剛我在門口碰到牧大人的人,他說……”僮僕面帶急色,俯下身來,用耳語的聲調對衛逸仙道,“……說訾主簿昨夜就不曾回家裡去。”
衛逸仙本是通身瀟灑,閒倚傘下,聞言勐然站起,面色大變:“……什麼?!”
……
一個主簿,無緣無故地丟失在了回家的路上。
昨天半夜,在宵禁之前,他結束了牧嘉志交給他的工作,一臉倦色地從衙中出去時,守門的衙役還與他打過招唿。
訾主簿早年與妻子和離,只帶著個體弱多病的弟弟一起生活。
他一夜不歸,他弟弟沒太在意,以為是兄長忙過了宵禁時分,留在衙中歇息了,便收拾收拾,自去歇息。
直到牧大人派人找上了門,兩下里一交談,弟弟才發了急,抹著眼淚,連咳帶喘地伴著那僮僕一起回了衙。
牧嘉志皺眉聽完僮僕稟告,覺出事情不妙,立即撒出人手尋找。
可是訾主簿忙到深夜,方才歸還,彼時街面上人丁寥寥,商戶更是大半熄燈上板。
除了守門的衙役,再沒人見過訾主簿。
衙門平白丟了個主簿,此事怎能輕易善了?
有人猜想,前些時日,桐州斬了許多倭寇首級,難不成訾主簿是被倭寇挾私報復,在回家的半途中劫走了?
牧嘉志手頭剛好接管了軍權,此事便成了他整頓軍治的絕好切口。
而昨夜理應巡街的軍人,對街上情勢竟是一問三不知。
稽查之下,牧嘉志發現他們竟是結伴飲酒去了,一直喝到了大天明。
桐州府內的把總當天便被撤了職務,押入牢中聽審。
那邊廂,常年好脾性的衛逸仙也發作了雷霆之怒,調動一切人手,要求務必要尋回訾主簿來。
原因無他。
……衛逸仙為樂無涯精心佈置的陷阱中,這訾永壽是不可或缺的關鍵一環。
他是牧嘉志唯一可稱作心腹的人,由他指證牧嘉志,才是最有力、最不可辯駁的。
衛逸仙已與訾永壽定下了契約。
他想過,訾永壽會臨陣退縮,會心懷愧疚,畢竟牧嘉志對他有提攜之恩——他訾永壽不過是個秀才,能做到通判手下的吏員,全靠著和牧嘉志昔年的同窗之誼。
無奈,牧嘉志不貪不佔,又酷愛攬活,逮著人便往死裡使,既沒法給訾主簿更多的銀錢,叫他給弟弟好醫好藥,也沒法給他足夠的休沐時間,叫他多陪伴在弟弟身旁,只能眼看著他的弟弟身體一天衰敗似一天。
不過,衛逸仙堅信,有他那個病歪歪的弟弟在,訾主簿就像是被線牽絆著的風箏,飛不走,跑不遠。
他就算良心作痛,跑去跟牧嘉志告他的密,認罪認罰,到頭來又能怎樣?
到頭來,牧嘉志仍沒錢能替他辦好身後事——他自己都清苦得娶不起媳婦,怎顧得了他訾永壽的弟弟?
但衛逸仙想遍了所有可能性,斷沒想到,他就這麼扔下弟弟,人間蒸發了。
然而,衛逸仙最怕的就是這一招。
這等於是釜底抽薪,直接絕了他接下來所有的佈置!
動不了牧嘉志,就動不了聞人知府。
多拖上一天,底下觀望的人就要多動搖一分。
等他們反應過來,桐州府的管事權力真的落到知府大人手中,自己這邊便要徹徹底底地樹倒猢猻散了。
要知道,知府大人實在是太會籠絡人的。
那通身本領,連他衛逸仙都要羨慕,這些以利而聚的人,怎能抵擋得住?
他心急,牧嘉志更心急。
牧嘉志沒想那麼多。
他一面將他的病弟弟接到府衙裡住著,食藥不缺、精心供養,一面心急火燎地追查訾主簿的下落。
然而,一來無人目睹訾永壽是何時丟失的;二來訾永壽為人木訥,從來是埋頭幹事,沒聽他得罪過誰,牧嘉志查來查去,平白查出萬丈心火,卻一無所獲。
……
在外頭亂成了一鍋粥時,華容提著一方小飯盒,披著一身月色,穿行在青磚黛瓦的新官邸中。
楊徵探了個頭,同他打招唿:“小華容,哪裡去?”
華容托起手裡的飯盒,自如答道:“楊大哥,大人晚上看閒書看餓了,想吃粉蒸肉。你想吃兩口嗎?挺大一份的呢。”
楊徵笑著搖搖頭:“快去罷,你嫂子今日做了燉魚,我已吃飽了。”
華容熱情地作別了楊徵,來到一片略顯荒蕪平曠的後院。
樂無涯指名道姓,要一間大院子,這裡確實夠大,比當年南亭縣的陳員外家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大到哪怕在其中動些手腳,也少有人知曉。
他搬開一摞大得嚇人的草筐,露出一處地窖入口,其上掛著一把黃銅大鎖。
華容拿出鑰匙,開了鎖頭,先謹慎地探入腦袋,四下探查一番,確定無事後,才動手一拉地窖頂的隱扣。
一架梯子從窖頂落下。
華容輕手俐腳地走到順著梯子爬下來,順便將地窖口的蓋板合上,從內閂好。
地窖裡被清理得很是乾淨。
一大堆新鮮的稻草堆裡,臥著一個被扒得不著寸縷的男人。
他的脖子和四肢均被鐵鏈綁縛住,眼睛被黑布蒙著,嘴裡結結實實勒著一根布條。
在他身旁放著一盆清水,足夠他飲用。
在他鏈子長度可及的地方,擺著痰盂一個,供他暫紓燃眉之急。
華容一語不發,開啟食盒,取出一碟子粉蒸肉,一碗米飯,蹲在他面前,解開了男人嘴上的布條。
男人抓住機會,頓時扯起沙啞的嗓子,大喊救命。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