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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他是哭是罵,是叫是嚷,華容都靜靜聽著。
直到他神昏力危地歪到一邊去,一下下地倒氣,華容才將肉和飯舀起來,送到他嘴邊。
男人嚥下一口飯菜,啞聲道:“你到底是誰……你要我做什麼?”
華容靜靜凝視著滿面淚痕的訾永壽。
他曾問過樂無涯,把訾永壽綁架起來,能派上什麼用場?
樂無涯笑吟吟地一晃腦袋:“自是釜底抽薪啊。何必等著衛逸仙對我下手,再見招拆招?我掀了他的棋盤,看他能如何。”
華容隨樂無涯經事許久,對箇中原委已猜了個八·九不離十:“您怎知衛逸仙要從他這裡下手?”
“誰讓我們牧大人心如鐵石,沒幾個親厚的人呢?”樂無涯答說,“刀子總是由至親之人捅在身上,才最狠最疼呢。”
華容動一動嘴唇,想說些什麼,話到嘴邊,卻剎住了。
“想說我心慈手軟,是吧?按理說,該把他悄悄殺了,埋到荒郊野地,或是乾脆沉到河裡餵魚,讓衛逸仙掘地三尺,找不到人才對?”樂無涯蹺起二郎腿,悠然道,“換在以前,我做便做了。左右這人憋著壞要置牧嘉志於死地了,我來個黑吃黑,一了百了,未嘗不可。”
華容抿一抿嘴:“那大人為何……”
樂無涯輕咳一聲:“……到底是他的身子。”
華容沒太明白:“……啊?”
樂無涯坐直了身體,一本正經道:“因為我是好人啊。”
華容低下眼睛。
哪家好人大半夜綁個肉票回家來啊。
樂無涯又翻了一頁書,款款道:“你每日去照顧他時,記得幫我問他一個問題。”
……
面對著滿臉恐慌的訾永壽,華容清了清嗓子。
“昨天的問題,訾主簿有心要答嗎?”他最近正在變聲,所以像是一隻小老鴰,聲音的沙啞與訾永壽不相上下,“‘訾主簿可做過有悖天地良心之事?’”
訾永壽自知求救無門,卻也不明來者究竟何意,只好麻木著一張面孔,咀嚼著這頓飯食。
他還不想死,卻也不想回答這誅心的問題。
見他不答,華容不急不緩地問他:“今日,有第二個問題要問訾主簿。”
“訾主簿,錢知府酒後失足,身墜冰窟,是誰之過與?”
第149章 博弈(八)
訾永壽怔住了。
他跪在漆黑無光的空菜窖裡,一時無語。
從一片黑暗的眼前,一點點浮現出了舊日光景。
……
那日,訾永壽在衙中驚聞錢知府墜河之事,急忙坐了驢車,伴著牧嘉志一同前往。
馬車在凍得鐵硬的道路上賓士前行,古老的車輪幾度被路上凍得雪白堅硬的石子勐硌一下,顛得幾乎要起飛。
訾永壽被顛得頭昏腦漲,卻蒼白著臉,一句話也不敢多說。
好端端的一個知府,公忠體國,勤政恤民,上任沒多久,便橫死他鄉,怎麼看怎麼都像是……
他腦子裡滿是上不得檯面的陰謀,然而始終不成體系,剛一成型,就被飛馳的馬車顛散了。
下車時,訾永壽神思不屬,未注意腳下狀況,勐打了個趔趄,腳下一滑,一屁股跌在了河岸邊,手舞足蹈地向下出熘。
若不是牧嘉志眼疾手快,在旁勐拉了他一把,他恐怕就要步上錢知府的後塵了。
訾永壽魂飛魄散地低頭一望,只見這路中有一大灘水,已然連水帶土的凍實了,只是顏色比正常土地深些,不仔細看,壓根兒瞧不出問題來。
見此情狀,他更加起疑,抱緊了懷裡那套驗屍的傢伙什,環顧四周,毛骨悚然。
小河旁,枯草二三,殘陽如血,頗有天地無情之意。
牧嘉志面色奇冷,被朔風一吹,在霜色之外,更添了一絲悽愴。
他問道:“大人身在何方?”
錢知府落水凍溺而亡,茲事體大,本地知縣不敢輕易挪動屍身,便苦著臉指揮人手,就地搭起一座停靈小棚來,將屍首暫時安置在此,極盡周到,免得沾染了干係。
一張臨時尋來的短麻布,勉強遮住了錢知府的屍首,露出了一雙凍得青紫的腳。
錢知府剛到任不久,已是頗得人心,如今客死異鄉,死因未明,訾永壽見此慘狀,忍不住眼眶一酸,垂下頭去,不敢再看。
牧嘉志定定望著錢知府許久,聲音滯澀:“和謙,別看了。驗。”
新任官員身死,難免惹人遐思,不可能由他們驗過就算,刑部、大理寺都要來人覆核覆驗。
因此,即使心有惴惴,怕牽涉進什麼不得了的官場鬥爭中,訾永壽亦不敢造次,使出了畢生功夫,精心查驗起來。
然而,隨著查驗的深入,他緊繃的軀體反倒逐漸放鬆了下來。
錢知府是生前溺水而亡,腹有水脹,口鼻有水沫,絕非死後棄屍水中,更無中毒、急病之象,身上有輕微的擦跌傷,也屬正常。
他額頭上有一塊極重的磕碰,但除此之外,並無鬥毆所致的傷痕。
真真是再標準不過的失足溺亡。
經過現場查勘,檢路痕、驗足跡、詢人證,訾永壽憑藉著自己多年的辦案經驗,基本可以確信,錢知府是純屬倒黴。
自從上任桐州,錢知府便散盡了家財,連僕人奴婢的數量都減到了最少。
這次,他僅帶了一名僮僕赴宴。
在他鉚足了氣力討好其他知府、想為桐州博得多一點點資源時,他的僮僕也被拉去應酬交際了。
自家主子如此勤謹,放下身段和諸位知府交好,小僮僕也不好端著架子加以推拒,一不小心便喝多了。
飲宴結束後,錢知府見小僮僕醉倒,人事不省,甚是無可奈何。
桐州府事忙,他飲得不多,總不好留下來等下人酒醒,這一路上又多是官道大路,無匪患倭寇之虞,他便自行上路,往桐州而去。
行至半途,他酒力隱隱上湧,去路邊的茶攤買了一碗濃茶。
茶攤夥計和掌櫃都說,見到他時,錢知府腳步稍有些踉蹌,好在神志十分清醒,並未騎馬,而是牽著韁繩,緩緩而行。
夥計好奇,問他為何有馬不騎。
錢知府笑答,酒後騎馬,撞了百姓,踏了莊稼,就是他的罪過了。
夥計見他衣著簡樸,說話一板一眼,便當他是個迂腐書生,勸他道,既是醉了,不如找個客棧,歇息一晚再走。
錢知府搖搖頭:“不了,我有要事要辦。時不我待,能多趕一步就多一步吧。”
夥計取笑他:“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情,歇一晚都不能夠?”
錢知府沒答話,笑一笑過後,斯斯文文地會了帳,起身離開。
一大碗釅茶緩解了他大半的酒意,有幾位農人閒來無事,結伴出外曬太陽,見過錢知府路過,都說他腳步輕捷,沒看出什麼醉態來。
然而,這大概就是禍端之始。
錢知府精神健旺,反應卻已不如常人機敏。
他行至河邊,恰好踏上了訾主簿曾踩上的那一大塊不顯眼的凍土。
河岸偏窄,只可供一人一馬通行,錢知府酒後下盤不穩,踉蹌打滑幾步,一頭栽入河中,腦袋在冰上砸了個窟窿,昏厥過去,沉入冰窟。
自此徹底無救。
經查,那地上的一大灘水冰,是半個時辰前,有一名收肥的農戶駕著驢車經過此地,隨身的水甕恰巧被凍裂了,熱水灑了一地。
農戶自認倒黴,人又淳樸心善,怕後來的馬匹行人傷了腳,將水甕碎片撮攏到了一旁的枯草叢裡。
水甕碎片邊沿上刻著他的姓名,是而官府很快順藤摸瓜,找到了他。
這農戶聽說了事情原委,嚇得跌坐在地,失聲大哭。
他口口聲聲喊著冤枉:他怎麼知道喝得半醉的知府老爺今日竟會從這裡經過?
他怎麼知道水凍硬了後,會滑了知府老爺的腳?
案情越查越明。
待人證物證齊備、證明錢知府確實是因倒黴而死後,訾主簿擦一擦腦門,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冒出了一身淋漓大汗。
冬日裡失足落水的事情,哪一地一年不會發生幾起?
儘管錢大人出師未捷,死於任上,著實可憐可憫,然而只要不是什麼陰謀詭計,他就心安了。
他只想將胞弟照顧好,並不想捲入什麼鬥爭中。
訾永壽絕想不到,此事的險惡不在當下,而在將來。
這半年間,弟弟的身體越發衰敗了,藥不離口,換了幾家醫館,方子開了一付又一付,用到的藥材越來越貴。
訾永壽本就薪酬微薄,做的又是刑名驗屍這等費力不討好的事情,出多進少,漸漸走到了力不能支的地步,心力交瘁間,還要應付牧嘉志交託給他的繁重公務。
而他死心塌地跟隨的牧嘉志偏是個清官,家資甚是有限。
就算他開口請他幫助,也求不到幾兩銀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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