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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況且,訾永壽跟隨牧嘉志多年,實在有些懼怕他那張冷臉。
二人少年同窗,也曾有過深夜對談、促膝交心的時候。
可那日子太久遠,訾永壽已記不分明瞭。
唯有絲絲藥香裊繞在訾永壽身邊,宛如勒頸白綾,令他喘不過氣來。
就在這時,衛逸仙找上了他。
在那波光粼粼的魚池邊,衛逸仙倚靠在搖椅上,身體愜意地一晃一晃,身旁的小几上,放著一盤子切好的西瓜,甘冽香氣撲鼻而來,甚為誘人。
訾永壽為人向來恭順,低眉順眼,不敢抬頭。
衛逸仙:“新任知府說話就要到任。我想要你幫我向他送一樣大禮。”
訾永壽眼觀鼻、鼻觀心:“您吩咐。”
衛逸仙遞過來幾張薄紙。
訾永壽不疑有他,接過來粗瞄一眼,便隱隱覺出不對來。
這幾畝土地,幾間平房,送給知府老爺,是不是太少了些?
但等他看清楚房契地契的名姓時,不禁倒吸一口涼氣。
上面落著的,分明是他的姓名!
訾永壽不敢去接,膩滑滑地冒出了兩手的手汗。
他慌亂地躬下身來,遞在半空的雙手微微發顫:“大人,小的無功無勞,怎敢……”
衛逸仙湊近了他:“訾主簿這話說得差了。你雖無功,實則有勞。近些日子以來,本官冷眼旁觀,發現訾主簿實在是事繁錢少,難以為繼。您到底是個秀才出身,若是能置上幾垧土地,僱幾個長工,做個閒散員外郎,偶爾還能教教學生,開個書鋪,豈不美哉?何苦要在這官場中依附著旁人,為那每月的幾錢碎銀,皓首窮經、苦苦打熬呢?”
他悠然地一合絹扇:“況且,你自幼失怙喪母,若再失了這個弟弟,這世間裡,煢煢一人,饒是真立下什麼赫赫功績,又與何人說?”
訾永壽惶恐又迷惘地垂下頭,一顆心噗噗亂跳。
“再說,錢知府死得蹊蹺。”衛逸仙用扇子輕輕敲著膝蓋,“若你能還錢知府一個公道,怎麼不算一件積陰德、攢福報的好事情呢?”
聽他提起錢知府,訾永壽心下頓時一片雪亮。
但他更加不敢多言,連膝蓋都發起抖來:“大人,錢大人的案子已結,人證物證俱全……”
“物證,是你與牧嘉志調查所得。人證嘛……”衛逸仙自得道,“那砸了水甕的農夫因禍得福,受一位風水先生指點,在祖宅東南角的地裡挖出了一箱珍寶,以為是祖宗留下的傳家寶,歡喜不已,好日子眼看就要來了,卻不料橫死家中。當地縣令疑是其妻與旁人通姦,合謀殺夫,騙取珍寶,正將人收監,要細細查驗呢。”
訾永壽心中一寒,脫口問道:“大人,這是何時的事情?”
衛逸仙微微笑道:“今日之事。”
他用扇子擋住上頭投來的陽光,觀察了片刻日頭,泰然道:“等到午時,那農夫就該死啦。”
訾永壽雙唇失色,臉色劇變。
他分不清這是個惡劣的玩笑,還是衛逸仙真有此圖謀,只好咬了咬嘴唇,笨拙地裝傻道:“大人……恕小的愚鈍,實在不懂您的意思……”
“怎的就那麼巧呢?”衛逸仙笑道,“衙門細查之下,定會發現那女子沒有姦夫;再查那筆珍寶,便會發現,那珍寶剛剛埋入地下不久,銀器都尚未變黑……這哪裡是傳家寶呢?分明是來源不明的東西,被懷疑是贓物都不為過。誰知道那風水先生是否是這農人特地尋來,替他掩飾財物真實來源的呢?”
“你說,訾主簿,他怎麼就無緣無故地死了呢?”
久辦刑案,不需衛逸仙多言,訾永壽已經能想到接下來的事情。
……這名拾肥的農夫,本是個本分的莊稼漢,近期唯一牽扯進的案件,便是錢知府落水一案。
一旦“在錢知府落水後,這名農夫大發橫財”一事被揭破,錢知府一案,便有了疑點,極有可能重審。
而當時勘驗現場,知曉全程的,只有他訾永壽與牧嘉志。
就連刑部和大理寺官員緊急派來的官員,大多數情況也是從他們這裡得知。
也就是說,倘若他有意指證牧嘉志隱藏證據,從背後狠捅上牧嘉志一刀,牧嘉志是全然無力反駁的。
半年過去,錢知府屍身已腐。
證人們對案件細節印象已經模煳,怕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。
那河岸更是被人、車、馬踐踏過無數回,痕跡已逝,再難追查。
只要自己肯指證,牧嘉志在此中藏私,這樁板上釘釘的意外落水案,立刻將變成一樁迷霧幢幢的無頭公案。
衛逸仙見他全身上下篩糠似的發著抖,便從他發顫的手裡抽回地契,眉眼俱是含笑:“這地契房契,你存在我這裡便是,免得萬一被人搜查出來,於你不利。”
“這樣,也能防著你拿著這東西,跑去跟牧嘉志檢舉我。”
“不過,就算檢舉我,你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?無憑無據,牧嘉志豈能發落了我?而你呢,平白和我結上了一門冤仇,何苦來哉?”
“你大可放心,我不要你直指牧嘉志有罪,只要你裝作記不清楚,說幾句啟人疑竇、模稜兩可的話便已足夠。你精通刑律,也該清楚,牧嘉志的罪根本坐不實在。最輕不過是被申斥幾句,最重呢,得一個降官貶黜的處罰,遠走他鄉,這樣你與他天涯相隔,再不相見,眼不見,心便不會煩了。”
“事後,你八成會被免職,正好可以拿著這地契房契,閒雲野鶴去。有了地,有了田,何愁你弟弟的藥錢無處得來?就算真是天不假年,你那小弟藥石難醫,你也可多陪伴他幾年,免得他哪日病故時,你都不在他身邊,那樣也太可憐了些……”
衛逸仙慢條斯理地同他講話,曉以利害。
那惡毒、冷漠又誘惑十足的話語宛如冷水般,轟轟然流入訾永壽的耳朵。
他好像體會到了那日失足落水的錢知府的感受——被四面八方地擠迫著,喘不了氣,鳧不上岸,只能被裹挾著,一路向下沉去。
……
大滴大滴的冷汗匯聚在訾永壽的鼻凹處,砸在冰冷灰暗的地窖地面上,濺出細細的水珠。
他沉默半晌,輕聲問道:“是……聞人知府綁我來的吧?”
這些時日,訾永壽出入府中辦事,加之知道衛逸仙的計劃,兩相對照下,不難推想出,衛逸仙真正想要對付的人,正是聞人明恪。
他雖是個軟蛋,但絕不愚蠢。
衛逸仙其計之惡之毒,加上他訾永壽的懦弱可欺,以及那麼一點點的怨氣,一點點的貪心,構成了一個難以逃脫的天羅地網。
結果,自己突然被綁架至此,可以說是一子落,滿盤活,將衛逸仙的佈局瞬間打亂。
在桐州府裡,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幹出這樣事的人,實在不多。
聞言,華容微微一頓,隨即伸出手來,解下了他眼上的蒙布。
訾永壽勉力眯起眼睛,藉著微薄的月光,看清了眼前這張稚氣未脫的面孔。
“聞人知府說,若訾主簿能猜出綁他來的人是誰,那就不必相瞞了。”華容端莊道,“大人說,他做主,給訾主簿放假,教您好好好好休沐些時日,正好放鬆下身心,抽身於外,好好思量一下利弊得失,順便再看一看,若您的利用價值沒了,牧、衛兩位大人,會如何作為?”
說著,華容把飯碗筷子一併遞給了他:“訾主簿,端著碗,自己吃吧。吃飽了,好想事。”
作者有話要說:
錢知府:官場酒文化要不得。
第150章 博弈(九)
華容快步走進後院。
綠樹低垂畫簷,冰碗羅扇輕縑。
樂無涯坐在後院的柳樹下,晾著月亮吃楊梅碗,見華容前來,遙遙地對他遞出一碗,笑得眉眼彎彎:“小華容,這個好吃,來吃這個!”
華容從善如流,接過碗來,偎灶貓似的偎到了樂無涯腳下,捧著滿是涼霧的冰碗,心下的沸火才消下了三分。
不待華容開口,樂無涯舀起一顆楊梅,送到唇邊:“他知道背後的人是我了?”
華容一驚:“大人,我還一句話都沒說呢!”
“還用你說?”樂無涯含著楊梅,戳他的臉蛋,含煳不清道,“這兒,這兒,還有這兒,都寫著呢。”
華容一腔子的惶恐不安還未成型,便被他戳了個支離破碎。
他貓在大人腳下,仍是心有慼慼。
華容能在地窖裡如此進退有度,應答得當,多虧大人提早和他通了氣。
倘若他無所準備,乍然聽見訾主簿拆穿大人身份,華容非嚇得操起食盒把人拍暈過去不成。
他感嘆一聲:“訾主簿到底是刑名出身,真是火眼金睛。”
隨即,華容揚起臉來問樂無涯:“大人怎知衛大人要拿錢知府這件案子做文章呢?”
樂無涯放下冰碗,體態鬆弛地靠在搖椅上,懶洋洋地閉著眼,自有一段風流斐然的態度:“文章要做大,就要選一件既有分量、也不可太久遠的案子,最好是這一兩年的,不然從故紙堆裡翻出來一件毆殺的尋常案件,誰也懶得去查,想要借題發揮,亦不可得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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